送走了汪家三人后,程灵安回到柜台内继续看账本,他垂着眼,目光专注,神情依旧平淡,可那紧紧攥着书页的手指出卖了他的心情。
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说出自己以后要开茶行的女子。
他回想起汪三娘说这话时的坚定和自信,无端觉得好似只要这个人说什么,她就一定能够做到什么。
汪三娘像一株长在无人山涧处的白茶花,看起来柔弱,却坚韧得不可置信,如今已到了这株白茶花盛放的时节。
阿顺端着茶走了过来,轻轻放下茶碗时发出的“咯噔”声唤回了他的意识。
程灵安端过茶碗,缓缓饮了一口,还是那清香扑鼻的“歙州水竹春”。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个纤弱的身影。
汪三娘、三娘,他无声念了一遍,突然很想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
阿顺在旁边伺候着,不时扫看着自家郎君的表情,啧啧啧,他从小就跟在郎君身边伺候,两个人一起长大,郎君在他心里一直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形象,做梦他都没想到过有一天郎君的脸上会出现这种恍然若失的慕艾表情。
他正准备开口劝郎君不如早点纳了汪三娘好了。
正好门口又有茶农来送茶了,阿顺闭上嘴,和程灵安同时忙碌起来。
这一整天,程灵安都在忙着收茶的事,可是那个身影却从没有一刻在他的脑海中消失过。
次日,程灵安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做事,牛车刚驶进渔梁就闻到了那股茶煮鸡子味,他心道汪三娘真是勤勉。
他掀开车帘让阿顺去买些鸡子回来。
阿顺已是见怪不怪了,自从看破郎君的心意后他就意识到自己以后是少不了两个店之间来回跑了。
他麻利地跑到汪家店铺前要了十来个鸡子,这回汪怜儿倒不在,是汪慎义和汪慎玉招待的他,两人对阿顺还不熟,只当是生客。
阿顺却已是对他们家每个人的脸都熟悉无比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今天招待的是汪大郎和汪二娘,汪三娘不知为何不在,她平常可是日日不落守在店里的。
他又朝店里面瞟了几眼,确定人不在后才跑回了新安茶行汇报。
“郎君,汪三娘今日不在!”阿顺气喘吁吁拎着十几个茶叶蛋跑到程灵安身边。
程灵安听到他这话愣了一下,他缓缓看向阿顺,语气凉如水:“我好像只让你去买鸡子,没让你看汪三娘在不在吧。”
阿顺被他这凉飕飕的一句话吓一跳,赶忙低头认错:“是是是,是阿顺多嘴了。”
同时心里腹诽道:分明你自己心里也想知道不好吗。
果然,下一瞬他就听到郎君故作漫不经心的声音:“汪三娘当真不在么?”
阿顺憋着笑回了句:“真的不在。”
程灵安心中失落一瞬,他点了点头后便没再说话去忙店里的事了。
阿顺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自家郎君忙碌的背影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忧郁,他有些心疼,于是想了想后开口试探:“郎君……郎君若是想见到汪三娘……不若早些将她纳进门,这样便可日日见到了。”
程灵安本来正在算着帐,阿顺这惊世骇俗的话一出把他算了半天的数字全部打乱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贴身小厮那天真无邪的眼神:“……你是不是得癔症了?我为什么要纳汪三娘?”
他觉得阿顺估计是疯了。
阿顺疑惑:“郎君不想纳汪三娘?那郎君为何平白无故帮她这么多次?她不过一介区区农家采茶女,也就长的有些姿色罢了。”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程灵安是因为看上了汪三娘的脸才愿意帮她这么多忙的。
程灵安气绝,面上已然冷下来,他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在阿顺看来竟是自己对汪三娘有邪念,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程灵安肃然开口道:“收收你那些龌蹉心思,我帮汪三娘,是因为汪三娘有才又人品贵重,更可况我此生不会纳妾,即便是心悦她,也是名正言顺将她娶进来,绝不是纳。”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阿顺目瞪口呆,原来自家郎君是要娶汪三娘。
程灵安心下恍惚,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心悦”二字惊到。
心悦……难道自己是心悦汪三娘吗?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纤弱如白山茶的身影,和她脸上自信坚定的笑容。
他又想到每次见到她时,她都是那副害羞腼腆的样子,总是垂着眼不敢直视他,白皙的脖颈上泛起一截淡淡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