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新安江水,奔流不息。
从汪家第一次摆摊卖茶叶蛋那天起,已经过了六个月了。
现下已然是冬季,歙州下了几场小雪,每到下雪的日子,汪家六口人就不出摊了,全家人围坐在火盆旁取暖,有时还顺便煮一锅茶或是煮几个茶叶蛋,边烤火边吃着热腾腾的食物别提有多舒服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又下了小雪,一家人点着火盆,又煮了几个茶叶蛋当零嘴,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汪世德和胡贞娘讨论着要准备哪些过元日的东西,汪慎义在旁边听着不时补充几句,汪慎玉和汪怜儿则拉着王云一起斗草,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这半年,王云已经彻底适应了在汪家的生活。汪家人都是善良的好人,每个人都是真心待她、拿她当自家人看待的。
人在幸福的时候真的会变平和许多,她不再去想自己前十八年在家里当牛做马的日子,不再去想阿爷阿娘和阿弟,因为她知道他们也不会想她。
她常常觉得,上天也许是看她的前半生太苦了,才会让她后半生嫁到汪家。现在她的生活就像泡在糖罐里,夫君体贴、舅姑慈祥 、两个小姑更是拿她当亲姐姐看待,她已别无所求。
王云的内心一片宁静平和,她不再多想,转而笑着搅断了汪怜儿手中的那根草,对面的汪怜儿露出个苦脸。
汪怜儿也穿来快一年了,头上的伤是早就好全了的,现在卖茶叶蛋他们家也赚了不少钱,生活条件比以前好了不少。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做梦梦到原身,她还是那副满脸血泪的样子,不过她的身影已经十分模糊了,而且是越来越模糊,已经快要消散了。
她隐隐感觉到两个人似乎是融为一体了,再联想到原身最后嘶吼的那句话,汪怜儿总觉得不寒而栗。
她不想让自己永远沉浸在这种恐惧的情绪里,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做。除了每日照例做茶叶蛋外,她还在渔梁的经籍铺里买了书和笔墨纸砚,打算起码先学会认字看字。
不得不说,在唐朝想认字实在太贵了,手抄本的书能卖一千文以上,汪怜儿起码得卖五百个茶叶蛋才买得起一本,因此她只买了本一百文的印本《千字文》。
纸墨笔砚就更不用说了,歙州隔壁的宣州产有全天下最好的纸和笔,歙州本地有全天下最好的砚,再过一百年徽墨也即将闻名天下,然而此刻的汪怜儿买不起上述的任意一样东西。
她只买得起最便宜的一文一张的麻纸,笔墨砚也都是买的最便宜的,加在一起也去了她近两百文。
那天从经籍铺里走出来,抱着买好的东西站在渔梁街上发呆时,汪怜儿的心情是真的很复杂。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停留在靠卖茶叶蛋赚点小钱的沾沾自喜里了,她不能一辈子做个采茶女、小摊贩,虽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后代,但无论如何她不要自己的孩子也继承这样读不起书的命运。
汪怜儿确定了自己以后的努力方向———开茶行。
她这身制茶的本事是前世今生赖以生存的最大资本,可以说这她两辈子就是在和茶叶打交道了,其实在现代时她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没有这个条件,而在唐朝她可以靠着自己先进千年的技术来开一家茶行,彻底改变他们一家人和后代的命运。
也许……她以后就可以和程灵安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了,她的茶行还可以开在新安茶行的隔壁,这样一来二去的,她和程灵安也就能熟起来了……汪怜儿彻底沉醉在自己对未来的畅想里了。
是夜,她和阿姊挤在一张床上抱着取暖的时候和她悄悄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本以为阿姊会说她不切实际,毕竟此时的她在家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十五岁女孩而已。
谁知阿姊听了之后竟然第一反应是夸她:“怜儿,你有这个心就很好,阿姊相信咱们家怜儿以后一定能在渔梁开一家大茶行,到时候全歙州的人都抢着来买我们怜儿制的茶!”
阿姊边温柔说着,边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汪怜儿觉得自己的心酸酸的又暖暖的,她把头深深埋入阿姊怀里。
是夜,汪怜儿做了一个美梦。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她嘴角还挂着笑,冬日的阳光很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使人生出懒意。
她缓缓翻了个身,阿姊那半边被窝是凉的,她习惯早起,此时大概是去帮阿娘做朝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