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秦濯换了一边门框倚着,说,“你想问你的酒品如何,对吧?”
“嗯。”
“但是白老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秦濯刻意说得很慢,最后笑了起来,“喝完酒至少还醒着的人才谈得上‘酒品’?”
白徽:“……”
自取其辱,就多余问。
看着门边笑吟吟的人,他十分想把对方撵出去,奈何这个房间乃至这栋楼都没写着他的名字,只得作罢。
他冻着脸转回身面朝钢琴,留给那人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开个玩笑,别生气,”秦濯嘴上说着“别生气”,实则还在逗人,“虽然酒品谈不上,但你好歹沾了一个‘品’字,从刚才那段曲子来看,至少你的歌品很不错,是真的很好听。”
白徽没理会这句恭维,脑子里却不禁想起另一首歌,还有那句梦里的话。
要是能看到一枝玫瑰就好了……
他垂眸看着琴键,片刻后,重新将双手搭在了上面。
整个房间一时间安静下去,没人在说话,但白徽知道那人还在门口,并未离开。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房间内发出了第一个音。
mi re mi la mi re
mi re mi la mi re
……*
低缓的律调清冷又宁静,从琴键上缓缓流下,无形地流到地面上,几乎与银色的月光融为一体。
白徽睁着眼,却并不需要看琴键,在多年的练习——尤其是对这一首歌的弹奏中,他已经熟练得可能下辈子都不会忘了。
这首歌的开头听起来不算快,每一个音似乎都能抚平听者焦躁的心神。但在这样的安抚之下,曲调中又仿佛透露出一抹令人难过的情绪。
这段轻缓空灵的节奏持续了很久,紧接着在某一段曲调之后逐渐加快,最后越来越快。
大量重复的音调从琴键上迸发出来,让人觉得情绪逐渐叠加,音符仿佛就一个接一个浮在空中,紧凑又密集。
这段重复高亢的节律过去,曲子又重新回到了开头那样,低轻、缓慢,浮于空中的音符也重新铺泻在地上。
整首歌就像是一个人从轻语,到呐喊,再到歇斯底里,最后又复归于平静。
歌曲中的最后一个音调落下后,白徽缓慢地深呼吸了一下,姿势久久没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清瘦的身形就像是全然被月光和音符包裹在里面。
“啪、啪、啪——”
门边的人缓慢地拍起了手掌,语带笑意地说:“真好听,这首歌……”
白徽以为他会问“叫什么名字”,但那人顿了顿,说的却是:“为什么会让你想在这个场合弹起它?”
白徽沉默了很久。
在小时候那段练琴的日子里,他总是有过诸多不愉快的记忆。
这些记忆都不是来自于练琴难、谱子难记,而是来源于他父亲的找茬。
可他没说过的是,唯独练有一首曲子时不会被找茬。
就是这首。
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每次在家弹奏这首曲子时,那个躺在客厅里的人都不会冲进来,对他质问这个质问那个。
好像这首曲子能给他开个乌托邦似的。
以至于从练琴起,白徽弹得最多的就是这首。
而梦里那人说什么呢?
说世界没有颜色,说到处是废墟,说……想看看玫瑰。
如果说在白徽的生命中,有什么东西能承担起“颜色”、承担起“废墟里的玫瑰”的意象,那一定是这首曲子。
所以他弹了。
可此刻面对秦濯的问题,他本可以回答“因为歌名里有‘圣诞快乐’四个字,符合眼下的日期”,以此来轻飘飘地揭过话题。
但他默然很久,却还是不由说了实话:“我刚才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到有个人跟我说,他想在这样的废墟里看看玫瑰。”
这句话无论是因果关系,还是逻辑,分明都让人无法理解,可秦濯沉默了会儿,忽然道:“所以……你在为他而弹么?”
白徽其实并不认为梦里真的有另外的那个“他”,毕竟从始至终,那人都让他觉得更像门边站着的这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盯着黑白琴键看了很久,最终说:“现在在听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秦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白老师?”
白徽没回头:“嗯?”
秦濯说:“那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为我而弹么?”
白徽没说“是”,却也没反驳,他关上琴盖,把琴凳重新推回去,然后拉上窗帘,走到门边来。
“上次在车里守夜,你不是说……有机会想听我弹钢琴么,”白徽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这么说话,“刚才前面那段只是在试音,现在这首才是。”
他站在房间灯光开关的地方,跟秦濯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间的气息都能交织在一起。
白徽目光看着别处,但能感受到一双目光落在他脸上。
片刻后,秦濯稍微前倾上身,嗓音里带着些不解:“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白老师,你是在满足我的愿望么?”
白徽自认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这人不可能听不懂,而且以他的脾性也绝不可能再多解释一遍。
他顶着那双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喉结轻滑了一下说:“算是……回礼。”
秦濯问道:“为了什么而回礼?”
“救人,还有……”白徽抬手关了灯,房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那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