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徽睁开眼时，视线里只有宽大的穹顶，以及床边桌上散发出的微弱柔和的光芒。

他轻眨眼睛反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某个卧室的床上。

白徽怔愣一瞬，偏头往左侧看了一眼，发现床边还有另一个人。

秦濯面朝着床，坐在那个高背扶手椅里。他轻阖着双眼，右手支着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夜灯浅黄的光线映照着他的脸，睫毛在眼下投落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是难得一见的安静温和的模样。

白徽慢慢坐起来，试图回想自己是怎么从楼下来到床上的，但奈何一口酒就断片，想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中途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床边那人的身上，脑子里又开始回荡着刚才梦境结尾的那句话。

“要是能看到一枝玫瑰就好了……”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梦境内容几乎都消散得差不多了，即便他总觉得梦里有十分重要的对话，却又一句都抓不住。

唯独将醒时听到的这句清晰无比，就连那抹失落的情绪都还萦绕在他的心脏上，挥之不去。

……就好像让他也因为那人的情绪变得难过起来。

白徽出神地想着，视线慢慢从秦濯的脸上落到他的腰腹上。

衬衣遮住了他腹部的纱布和伤口，非但看不出伤势如何，反而又让人想起了那个短暂的拥抱。

在白徽的记忆里，没有人这么抱过他，除开他自己不爱靠近别人之外，他本身所带的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也没法忽视。

没人会冒着被拧折胳膊的风险来跟他搂搂抱抱。

只有一个人敢。

这个人不仅敢，还敢拍他的头。

而更让人无法解释的是，白徽无论是在被拥抱时，还是现在回想起来时，都没有那种抗拒、抵触、甚至想给对方当头一枪的冲动。

反倒生出一种……温暖。

他像之前听到苗缇的问题那样，试图把这个抱他的人换成另外几人……

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他的确无法容忍别人离他这么近。

那为什么秦濯可以？

白徽又开始在脑中给自己提问，又开始尝试着一个个解答。

是因为梦么？

因为他认为梦里的人是秦濯，所以情感映射到了现实中么？

可就算是这样，顺序也该是现实中的秦濯在他这里变得特殊，梦里的情感才能进行叠加。

那么是从哪一刻开始，这个人对他而言变得特殊了呢？

白徽梳理了一下这几天的经历，试图找到这个“梦境——现实”呈圆圈般循环的线头，可惜并没能找出来。

反而越是深思，太阳穴越是隐隐发疼。

他索性放弃思考，从床上站了起来。

从卧室里的光线来看，天还黑着，他在床边站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抬脚准备朝门外走。

而在路过高背椅时，他脚步停了片刻，然后折返回去，拿起床尾一张纹样繁复的织毯，轻轻搭在了秦濯身前。

出了卧室后，白徽走到回廊边往下看了一眼，一楼的几个人还在喝酒闲聊，壁炉里的枯木也还在烧着。

除了氛围更安静些，一切都与刚才没什么不同，由此可得他并没醉太久。

他依照记忆在二楼转了转，最后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这个房间没拉窗帘，月光从窗户里落进来，落在房间中央立着的一架三角钢琴上，投出一片斜影。

从白徽学琴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架钢琴的价格绝对在金字塔顶端梯队，音质大概率也很不错。

他站在门边驻留几秒，然后打开房间的灯，虚掩上门慢慢走了过去。

因为太久没人打扫，钢琴上落了一层明显的浮灰。

白徽从架子上拿来毛掸，简单拂了一下上面的灰，待灰尘回落下去，他放下掸子，抽出琴凳坐了下来。

琴凳刚好和他常使用的高度差不多，无声呼吸了几下后，白徽打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按下了第一个音。

do——

清澈干净的音调在房间内响起，带着绵长的余音，最后渐渐安静下去。

片刻后，他动了动手指，再次按下几个按键。

琴声在房间内依次流转，又在打到门上时被隔绝了大半，似乎没能传到楼下几人的耳朵里。

在确定钢琴音调准确无误之后，白徽顺势弹了下去，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指尖在琴键上来回按动，谱出半首悠扬的曲调。

待到最后一个调子的余音彻底安静下去，白徽双手搭在琴键上，正想还要不要再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时，身后传来了一道低低的声音：“真好听。”

白徽转过头，看到门打开了一些，而本该在睡觉的秦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双手环抱，安静斜倚在门边，眼里带着点极为浅淡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白徽问。

“或许是你弹下第一个音的时候？”秦濯说，“我不大懂音律，那个音是do？”

白徽“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自己是在卧室醒来的。

他张了张口，想问“又是你把我抱上来的么？”但这句话听起来意味太微妙了，仿佛不该出现在两个清醒的朋友之间，而是……恋人。

更何况他昏迷的时候需要抱上抱下，那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于是他斟酌几秒，换成了：“我刚才，喝醉之后……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事？”

秦濯看着他，过了片刻说：“有。”

白徽肩背微不可察地一绷，问道：“……什么？”

“不过不是刚才，”秦濯说，“而是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