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原车主的里程数,这辆车已经开了近20万公里,现在才坏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他把手擦干净,回到车上,有些犯愁:“大概得换个燃油泵,但这附近没有工具也没有修理店。”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故障,两辆车就这么停在路边 ,陷入了左右都没路的状况。
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阙南飞开始对此适应良好了。他嘴里嚼着东西说:“不然咱们今晚先在这儿歇歇算了,反正天看着也快黑了。而且人生嘛,不就这样,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睡一觉,剩下的明天再说。”
“我倒是在哪歇都无所谓,”秦濯说,“看你们意见。”
几个月的磨合里,他们早已经进退一心,很少产生相反意见,直到白徽也点头后,他们就此原地休息起来。
不得不说,这车抛锚的地方还挺凑巧,右侧人行道上有一条长台阶,正好通往下面那条江的江岸。
吃过晚饭,天还没完全黑透,阙南飞不怕死地问:“那什么,我能下去看看么?”
“下哪儿?”秦濯说。
“就底下,去江边看看。”
苗缇开玩笑说:“怎么,有点活腻了想去找死试试?”
“我这不是在车里待得太无聊了么,下去说不定能捞起来两条鱼呢。”
“得了吧,你以为自己姜太公呢,没鱼钩也能钓上来,”苗缇说,“无聊难熬还是打丧尸难熬?”
阙南飞认真想了想:“无聊更难熬,打丧尸好歹在忙活。”
苗缇:“……”
秦濯没有限制别人人身自由的癖好,他说:“随你,总之注意安全。”
“行。”
阙南飞悄悄下了车,楼梯附近没有丧尸,他站在顶端观察片刻后,一步步走了下去。
秦濯拿出手机,正想打开小游戏,就看副驾驶的人握着手机,拇指滑动,屏幕上赫然就是他早晨玩的2048。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说:“早上从你的表情来看,我会认为你觉得这是个无趣的游戏,看来你被我传染了。”
“无趣不代表不能用来打发时间。”白徽头也没抬地回答,但无视了后半句。
片刻后,唐问明也打开了车门。
苗缇讶异道:“你也要下去啊?”
“嗯,”唐问明一整天兴致都不那么高,“下去透透气。”
又过了五分钟,车里所有人都站在了江边。
“……”
“你别说,”舒寅发自内心地认同,“人还是得多接触接触新鲜空气,确实是舒服。”
舒卯:“赞成。”
这个江岸很宽,两侧视野明朗且没有丧尸,只要丧尸不脑子一抽从楼梯上下来,这里反倒十分安全。
“呵,我就说了,你们还不信。”阙南飞转身往后走去。
上方的人行道与江岸地面高低差大概六七米,人行道往右侧延伸出来一截,形成了一个屋檐模样的区域。
这个区域的角落里有些枯木枝条,杂草笼罩在外,因此并未被雨水浸湿。
阙南飞将它们捡出来,摸出打火机靠墙点燃,火星艰难地晃了几下,然后开始慢慢燃烧起来。
“烧火干嘛?你要做饭呐?”苗缇说,“小孩儿玩火要尿床。”
“……我都二十多了什么小孩儿。”阙南飞反驳道。
“比我小就是小孩儿,在坐的除了唐医生,哪个不是小孩儿。”
傍晚水面的风吹过来,带着丝丝雨后的凉意,苗缇打了个寒颤,索性也蹲在了火堆旁。
阙南飞揪下一把杂草,扫了扫地上的灰尘,直接席地而坐。
他叹息一声感慨道:“我以前特别喜欢跟朋友们野营,特别喜欢到这种江啊海啊湖啊的地方,然后旁边点一堆篝火,聊聊天喝喝饮料喝喝酒,心情特别好。”
这话在这样的场景里让人尤为感触,白徽站在火堆旁,目光落向对岸的灯火。
按理来说,小时候经历过火灾、又因为火灾而引发了别的心理性症状,他应该很讨厌火才是。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也很喜欢在篝火旁听人闲聊。
尽管他并没怎么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他脑海中这么回忆着,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开始慢慢围了过来。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摇曳着,让人有一瞬忍不住想,他们到底是在用火取暖,还是在用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温度抱团取暖。
唐问明盘腿坐在篝火旁,他看了一眼远处,舒卯带着倪宝月站在江边,正一次一次玩着打水漂的游戏。
台阶上面分明还有游荡的丧尸,以至于这场景看起来多么突兀与不真实。
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苗缇,然后缓慢开口:“白天你问我的问题……我之所以说不想聊,是我觉得有些话没必要让她听到。”
苗缇“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你问我为什么看起来不喜欢她,其实就是因为……她长得很像我女儿。”
阙南飞有点不太能理解这个因果关系:“为什么,既然长得像你女儿,你不应该挺喜欢的吗?有点像那个什么词儿来着,‘爱屋及乌’?”
唐问明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么来算的。”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倪宝月的时候,就是在要去那个超市的路上。
他看着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对方孤零零一人,小小一个,比她女儿过世前大不了多少。
因为长得太像的缘故,面对倪宝月的请求,唐问明并没能狠下心拒绝。
他带着小姑娘去了超市,在那里面一待就待到遇见秦濯和白徽他们这个小队。
“你们知道么,我女儿以前特别喜欢给我讲冷笑话,”唐问明沉默了很久,说,“她也特别爱讲。”
刚见面的那几天,倪宝月努力想缓和这种生死问题带来的紧张氛围。可她一个小孩儿,能做的也只有讲讲在福利院听到的老掉牙的冷笑话。
诸如“香蕉脱了衣服会怎样?会滑倒。”“金木水火土谁的腿最长?火的,因为火腿肠(长)”等等……
“其实根本就不好笑。”唐问明自嘲地动了动嘴角,“但就是更像了,因为我女儿讲的那些冷笑话也不好笑。”
在察觉到他对这些没兴趣后,常年生活在福利院里催生出的敏感心思,让倪宝月渐渐变得寡言。
而在察觉到唐问明对她并没有那么“待见”后,她又慢慢变得有些胆怯。
可她又明确知道这个人是好人,所以就出现了他们在超市时见到的那样,倪宝月有时害怕,有时又忍不住往唐问明身边凑。
唐问明回答阙南飞的问题:“你说的爱屋及乌,前提是爱一个人,所以爱一切跟他有关的东西。”
“可倪宝月跟我女儿没有关系,她们俩都是独立的人。”
“我很怕……”他喉结滑了一下,说,“我很怕自己如果容忍自己去喜欢她,会在某一天真的把她当作我女儿。”
“但这其实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所以他强迫自己,不要带上任何对待女儿、任何与亲情有关的情绪去对待她。
这也是为什么苗缇总觉得他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个小姑娘。
白徽靠在墙边,双手环抱,侧搭着腿。他垂着眸安静听着,余光里能恰好看到秦濯的身影。对方坐在篝火旁,指尖夹着一根短枯枝,一边听着,一边把其中一端放在火边烧着,不知是无意识的还是百无聊赖。
片刻后,唐问明又说:“这么说,不知道你们让你们理解我的心情。”
“所以我每次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没有不喜欢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自己,她不是我女儿。”
“懂了。”苗缇说。
“而且你今天喂她喝药的时候,也让我想起我女儿,她有一次这么喝过药,喝完也一个劲儿傻笑,”唐问明叹息道,“所以一旦我把她当作我女儿,这会更让人难过。”
他想了想,补充道:“如果硬要为这种想法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好像……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他明明就站在你面前,但是却不认识你了。”
啪嗒。
一根枯枝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余光里,秦濯手腕轻抖了一下。
苗缇抬眼看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秦濯说,“木枝烧完了,烫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