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是我自己的号码,我拨它是因为软件提示我,这个号码未注册。”
“但你其实注册过。”秦濯替他陈述道。
“嗯,”白徽点了一下要熄的屏幕,继续说,“但我刚才第一次拨过去,听到的不是这个提示。”
“那是什么?”
“它提示我,‘号码不存在于当前世界。’”
这句话确实很出人意料,秦濯也沉默了,他瞥了一眼面前的手机,说:“所以你拨这么多次,是想向我证明,你听到的内容跟现在不一样?”
“是。”
秦濯望向天上的月亮,没立刻接话。
正当白徽想再说些什么来佐证的时候,秦濯重新转头看过来,问道:“我记得之前在车上,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问我,这个世界有没有可能并不真实,”秦濯说,“所以你当时是看到过什么了?”
白徽哑了一瞬,对他的敏锐度有些意外,说:“……我看到天边在闪。”
他抬了抬手,想指个大概的方向,但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抓握着,在刚才的聊天过程中,竟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秦濯也才察觉到这一点,他松开手,白徽手指无意识蜷曲了一下,指向暗夜下的某一处天际。
“视线看过去,大概就是这样的角度,看到过两次。”
“那么结合你说的电话内容来判断,可信度还是很高的,”秦濯若有所思道,“没准我们真的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
白徽偏头看着他,隔了片刻说:“但你为什么看起来并不惊讶?”
闻言,秦濯忽然轻轻倒抽一口气,“无措”地说:“这可怎么办,我们似乎活在一个假世界里。”
“……”白徽无语道,“如果世界是假的,你演得比这个世界还假。”
人家好歹玻璃是玻璃,窗帘是窗帘,你演的惊讶像挑衅。
看着他的表情,秦濯闷闷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解释道:“‘惊讶’这个情绪,我似乎太久没产生过了,可能有些退化。”
“情绪也会退化么?”白徽语气不大赞同。
“当然会,器官都是用进废退的,情绪也不例外,比如你,”秦濯找了个板房宿舍,背靠着房板,慢悠悠说,“还记得上一次大笑是什么时候么,感知开心和愉悦的触角还能正常探查并传输么?”
白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步子,也走到了板房处。思考片刻后,背靠在了跟秦濯相距一米左右的位置。
大笑……
他顺着这句话回忆了一下,从他有记忆开始,似乎就没有大笑过。
那些笑容几乎来源于听到的玩笑、闲聊,大多一闪而过。就像在之前在商场超市时的那样。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秦濯的那句“你应该多笑笑”。
啧,这人怎么老是执着于他笑不笑。
白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道:“你不是在说自己的惊讶退化了么?为什么会扯到我身上。”
“说回到我也行,”秦濯不太在意地聊下去,“之所以会觉得情绪也在退化,是因为现在的情绪似乎没有小时候那么浓烈了。”
“恨也好、开心也好,阈值总是在下降,就好像情感浓度的最高值从100%减少到了50%,于是一切情绪都显得平淡了不少。”
白徽垂眸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会产生情绪……能证明一个人是真实的么?”
“什么?”
“没什么,”白徽每次说完就后悔,“当我没问。”
他说当作没问,秦濯就真的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靠在同一片区域,伫立在无风的月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秦濯问:“困么?”
“还好。”白徽说。
“会产生情绪不一定能确保是真实的人,毕竟仿生人也会,”秦濯说,“但不会犯困的人,一定不是真实的。”
白徽下意识偏头打了个克制的哈欠:“……”
真是催眠大师。
秦濯没忍住笑起来,说:“先回去睡吧,世界是否真实,我们目前也只有一条路能走。”
“而至于我们是否真实……”他顿了顿说,“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是哪天?”
秦濯想了想,回答道:“或许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全部消散的那天,什么都不复存在,就像眼泪消失在雨中那样。”*
“到那时候,你会知道自己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的。”
“这个世界?”白徽停顿几秒,说,“还是……‘这个世界?’”
这句话的概念问得有些抽象,但秦濯听懂了,他轻耸了一下肩说:“谁知道呢,或许都是呢?”
说完这句,两人也恰好前后脚走到了宿舍门口。
大家还是睡得很沉,并没发现、也不会想到有两个人偷偷溜出去聊了半晌。
这情况但凡放在学校里,都算得上是要被宿管阿姨记一笔夜不归宿的程度。
老实说来,白徽也想不到。
他不是一个会跟谁深度交谈些什么的人,所以在把秦濯叫出去时,自然也预料不到话题会一偏再偏。
聊到最后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反倒莫名说出了很多不该说给这个交情程度的人听,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又很奇怪,对方总是能察觉到他最顾虑的那个点,然后手掌轻扫,像扫平丝绸上的褶皱一样,动作很轻,但效果很好。
以至于白徽聊完回来躺下时,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变得很平静。
就像一汪闭口湖里的死水,宁静、无波无澜。
这是他头一次觉得“死水”也能作为褒义词。
于是这一晚他睡得很好,虽然环境一般,但他并未做梦,也没被任何声音吵醒。
直到临近天亮时,耳边才有新的声音涌入进来。
那似乎是……风的呼啸。
白徽睁开眼缓了几秒,声音变得越发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风声。
脆弱单薄的板房被风刮得哐当直响,地上卷起的沙砾砸在壁板上,就像幽灵在举着棍子一下一下百无聊赖地敲击。
这阵仗比在军事基地时遇到的那阵风还大好几倍。
房间里的另外几人纷纷醒过来,睡眼惺忪又胆寒地问:“怎么这是?”
白徽看着窗外,默然片刻说:“更大的暴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