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怔住了。这语气,这内容……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说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林里压低了声音,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些,“你为什么来这里?”
“欧露。”她转过脸,看向窗外那轮亮得诡异的圆月,看了很久。
月光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流淌,有种虚幻的美感。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并不属于这里。”
林里的呼吸骤然屏住。她猛地坐直身体,几乎要扑过去:“你……你也是?你也是莫名其妙从……从别的地方回来的?你有没有看到过……看到过……”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纸人?脸上只有一种笑,身体像纸做的,一扯就……”
欧露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那双过于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
“纸人?”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怪异,“我看到的,可能比那多得多。除了纸人,还有……很多你无法理解的东西。它们,或者说‘他们’,把我抓到这里。这里是一个……牢笼。或者说,一个‘筛选场’。”
女孩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里心中积压的孤独和恐惧。
她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踉跄着扑到欧露床边,一把抓住女孩冰凉纤细的手腕。
“那我们要逃出去,你知道怎么逃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欧露任由她抓着,没有挣扎。
她的目光沉静,与林里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我有计划。”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交换彼此已知的信息。信息,是打破牢笼的第一块砖。”
林里点点头,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和盘托出。
欧露听得非常认真,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划动。
等林里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我的情况……更复杂一些。”
“我来自一个……人数非常多的家族。”她选了一个古怪的词,“我是其中能力最弱最不起眼的一个。家族里,有的人打压我,欺负我,说我无用;有的人会偶尔保护我,但转瞬即逝;更多的人在嘲笑我,看我挣扎。然后……有一个人,或者说一股力量,把我丢进了这里。他说,这是我的‘历练’。只有靠我自己的能力从这里出去,才能得到‘家族’的认可,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林里,眼神幽深:“至于纸人……它是我们‘家族’中的一员。一个……比较低等的成员。。”
林里听得脊背发凉,但“真正的现实世界”这几个字,又让她燃起希望。
“那怎么对付它?怎么销毁纸人?”她急切地问,“除了烧!烧纸的味道好像就是传染源,会扩散!”
欧露似乎对她的敏锐有些意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焚烧是下策,会惊醒更多……东西。”她压低声音,“有一种调配出的液体,可以中和它们的‘存在’,让它们……‘溶解’,而不是‘扩散’。”
“什么液体?怎么配?”
“我还没完全研制出来。”欧露的眉头蹙得更紧,“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比如……主治医生王满的......腋毛。”
“什么?”林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是其中一味,象征‘权威的汗液与体味’,用来混淆‘系统’的嗅觉标识。”欧露解释得一本正经,但内容匪夷所思。
林里张了张嘴,还想问更多细节,比如其他材料是什么,具体怎么操作。
欧露突然毫无征兆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困倦,刚才那种洞悉一切的沧桑和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困……明天再说吧……”她咕哝着,声音变得含糊柔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几乎是立刻就传出了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女孩睡着了。
林里僵在原地,满肚子疑问被堵了回去。
但欧露的话,尤其是“计划”和“真正的现实世界”,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里摇曳。也许……真的有希望?
困意也席卷而来。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刚合上眼,就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抚着她的后背,陆莫存那异常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里,你需要听一段温馨的睡前故事吗?《小王子》选段或者《夏洛的网》么?”
“走开。”林里闭着眼,疲惫地吐出两个字。
背后的拍抚立刻停止。
“好的。祝你晚安。”
脚步声响起,陆莫存回到了他的角落。
林里在一种混合着荒诞希望和沉重疲惫的混沌中,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食堂。
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香味。
病人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机械地挪动。
林里目光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欧露的身影。
她挤过去,压低声音,“欧露,昨天说的液体,还需要什么材料?我们一起找,或许快一点......”
欧露正端着一个空餐盘,慢吞吞地跟着队伍移动。
闻言,她极缓慢地转过头。
林里对上了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依旧是欧露的脸,但画着夸张的妆容。
漆黑的向上斜飞的粗黑眼线,浓密的假睫毛,腮红打得很重,嘴唇涂着鲜艳斑驳的红色。病号服被她改造过,上衣扣子解开了三颗,下摆胡乱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截腰肢,裤子挽到小腿,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整个人的气质,从昨夜那个沧桑沉静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不耐乖戾的“小太妹”。
她斜睨着林里,眼神轻蔑不屑,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是个蠢货么?!”她开口,声音尖利刻薄,带着浓浓的嘲讽,“那个弱者的谎言你也信?!哈哈!”
她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腿,动作又快又狠,“哐当”一声,一脚踹飞了林里端着的空餐盘!
铝合金餐盘飞出去老远,撞在墙壁上,又“咣啷啷”地滚落在地,在空旷的食堂里发出刺耳至极的回响。
所有排队的人,包括远处巡视的护士,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欧露高昂着头,对着脸色煞白的林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然后扭着腰肢,趾高气扬地走向打饭窗口,仿佛刚才只是踢开了一块碍眼的石头。
林里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餐盘,又看看欧露那与昨夜截然不同的狂野陌生的背影。
昨夜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盖头淋下,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