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视野里是铁栏杆切割出一块块冰冷的夜空。
的月亮是圆的,亮得惊人,像个巨大惨白的探照灯,把清辉毫无保留地泼进来,洒满了大半个房间。
月光下,陆莫存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脸被照得一片瓷白。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那坐姿过于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指尖的弧度都像是丈量过的。
林里盯着他,心里那股白天被强制“安抚”后的一种粘稠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她移开目光,想翻个身。
就在她视线挪开的刹那——
“嚓。”
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林里猛地转回头。
陆莫存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困顿,那双眼在月光下清澈而平静,直勾勾地看向她。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匀速,的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走到床边,俯身,月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伸出手,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朝着林里的肩膀探来——
“不……”林里喉咙发紧,往后缩。
陆莫存的手停在半空,似乎读懂了她的抗拒。
他顿了顿,然后,那张完美但空洞的脸上,嘴角缓缓向上提起,弯成一个标准的“安抚性微笑”。
“别怕。”他说,语调异样温柔,但每个字音都落在固定的节拍上,怪异极了。“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继续俯身,双臂张开,做了一个标准化的想要拥抱的姿势。
“啊——!!!”
林里的尖叫撕裂了病房的寂静。
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拥抱的姿势太标准,让她想到了宿舍的经历,噩梦继续在脑海延续。
“砰!”
门被大力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站在门口,她的眼神冰冷,银色的胸牌上闪烁着漆黑的‘小井’两个字。
小井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值班室匆匆跑来。
她的目光先锐利地扫过床上的林里,又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姿势凝固的陆莫存。
“234号,半夜三更吵什么?”小井例行公事地发问,带着被打扰的恼怒和一种更深的不耐烦。
她几步走进来,目光在陆莫存和林里之间来回逡巡,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莫名的仿佛被冒犯的敌意。
“他……他要……”林里语无伦次,指着陆莫存。
小井根本没仔细听。
她盯着林里,悠悠冷笑,“大半夜不睡觉,弄出这么大动静……是想把王医生吵过来吧?”
小井的语调变得古怪,“王医生今夜不值班,不要白费心思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麻利地掏出一支细长的镇定剂针管,弹了弹针头,朝林里走来。
“不!我不要打针!我没病!是他——”林里疯狂往后缩,踢蹬着被子。
“按住她!”小井朝门口的阴影处喊了一声。
一个高大的护工身影无声地出现,堵住了门口。
小井自己则逼近床边,“清不清醒?还叫不叫了?”
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林里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小井那毫无波澜的冷眼,又看看门口沉默如山的护工,最后目光掠过旁边面带标准微笑的陆莫存。
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小井举着针管的手顿了顿,仔细审视她的表情。
几秒后,似乎确认了林里的“屈服”,她把针管收回口袋,“再有一次,直接给你上束缚带,关静闭室。”
她淡淡看了林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需要时刻警惕防备的窃贼,还带着某种警告。
病房门被重重带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小里,你需要一个拥抱么……”陆莫存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缓慢地举起手,试图继续完成那个被中断的拥抱动作。
“滚开!”林里抓起枕头砸过去。
枕头软绵绵地打在陆莫存身上,他停顿,接收信息,然后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完美微笑:“好的。”
他转身,迈着那种精准的步伐,走回墙边的椅子,坐下,恢复成之前那种端正标准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林里浑身发抖,只觉得荒谬。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用的。”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里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是隔壁床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面朝这边。
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但那双眼睛——深得不见底,里面沉淀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越是这样大喊大叫,摔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就越认定你有病,有攻击性,需要更严密的‘看管’和更强烈的‘治疗’。你闹一次,脖子上的绞索就收紧一圈。安静,是你现在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