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嗯了一声,手掌撑着车座想要坐起来,酒意却翻涌了上来,整个人晃了一下,往侧边栽去。
沈知微赶忙伸手去扶,虽然把人接住了,却结结实实地靠在了他身上。
谢清辞却不管这些,她迷迷糊糊的扫了一眼车厢。角落里空荡荡的,碧砚今日乖觉得很,没有跟上来,谢敬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车夫旁边。
沈知微显然有些不自在,用手指轻捻着毯子的边角。
他见谢清辞的眼角带着红,像是哭过一样,与她平日那副锋利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知微从未见过先生这副样子。她靠在车壁上,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了下来,眼角那抹红在昏暗里格外分明,整个人没有了冷峻深沉,本就姣好的脸庞,艳色更盛。
他可算是理解了上次张府秋宴,那些青年才俊,为什么一个个红着脸,偷偷去看谢学士饮酒。
她端着酒盏眉目间尽是清冷锋锐,可那些年轻郎君还是红了耳根,目光躲躲闪闪地追着她手中的酒盏。
当时,他坐在角落里,心里还替先生不平。这些人,只看见了她的风姿,却看不见她的风骨。但此时......
沈知微垂下眼,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颈上那一小片被酒气烧得泛红的皮肤。热热的呼吸却直扑他的领口上。
他往后退了退,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不知道是不是被车厢里的酒气熏的。
谢清辞却没放过他,迷迷糊糊地抬了抬眼皮:“见山,你紧张什么?”
沈知微的喉结滚了一下:“学生没有。”
“难不成,怕我吐你身上?”她靠在他肩上,说的话却蛮不讲理。
沈知微被她说的有些哭笑不得,叹了口气,算了跟这个“醉猫”一般见识干嘛。
“先生可是觉得难受?”
谢清辞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安静了几息,她却又开口了:“你叫我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先生……怀安先生。”
她这下却不满意了,眉头蹙着,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小脾气。
“叫我怀安。”
沈知微有些为难,根本张不开嘴。
醉意让她变得有些不讲道理,却又变得软绵绵的:“莫非还想叫我的名?”
沈知微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扑在他衣领上的声音。
“怀安。”
她没有应,像是倦了,看着晃动的车帘发呆。
清辞,沈知微甚至不敢默念这个名字,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沈知微压下心弦,倒了半盏温茶,递了过去。谢清辞的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根本拿不稳险些洒出来。
沈知微赶忙接过茶盏,心中有些为难,但想着她饮了那么多酒,肯定会口渴。只好将茶盏端到她嘴边,微微倾斜,盏沿贴着她的下唇。
“先生慢些。”
谢清辞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就偏开了头。
安分了没有多久,烈酒的后劲又从腹中翻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燥。谢清辞蹙着眉,伸手就去扯领口。
沈知微吓得瞳孔一缩,一把按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先生!”
谢清辞被他按着手,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眼角那抹红都鲜活了起来,语气里却满是挖苦。
“你个小古板。又不是只穿了这一件,我就松松领口,实在勒得慌。”
沈知微那点力气根本摁不住她,谢清辞手指灵巧地摸到领口那颗扣子,领口敞开一小片,她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舒坦了。
沈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不敢往她领口的方向看。
谢清辞醉眼带着水光,斜斜地睨着他:“你不知道夏天公廨里有多热。等你选了官就明白了。大家都只穿着中衣,恨不得打赤膊,哪管什么男男女女的。”
“现在下着大雪呢。”沈知微吞吞吐吐的反驳着,“再说……车里就咱们二人,哪来的男男女女。”
沈知微却没想到,谢清辞直接抬手,捏住了他的脸颊两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动,也不敢看她,只好拿眼睛往旁边瞟。
“真是长本事了,都敢跟先生顶嘴了。”谢清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却又蛮不讲理。
沈知微的脸还被她捏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却还是带着不服气。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你刚才还说……不让我叫先生的。”
谢清辞虽然松开手,靠着他的肩坐不稳,嘴里却啧啧有声:“果然,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
沈知微替她盖了盖滑落的毯子,心想着,反正已经怼过了,也不差这一句了,又嘀嘀咕咕的小声说道。
“我比先生身量还高些。快有八尺,哪里就是小兔子了。”
谢清辞歪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件事。但想到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脑子混沌一片,这个简单的问题,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沈知微看着她晕乎乎的样子,无奈的笑了起来,自己和一个喝醉的人较劲干嘛,方才那些耳红和局促都化开了。
“先生,你要不要睡会儿?”他轻声说道,
她没有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安稳,眼睫垂下来,在他肩上睡着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积雪,往谢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