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风,殿中帐幔却慢悠悠的晃荡着。
谢清辞手里酒已经凉透了,琥珀色的液面泛起一丝涟漪。
窗外本是正午,正好的天光却暗了下去,隔着一案冷酒,两人的面目都藏进了阴影中。
像是两尊坐在庙堂里吃了太久香火的泥塑,鬼气森森。
皇帝的声音还在继续,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父亲死在宣定二十三年。张阁老递的刀,周栉在背后主使。朕的二哥,杀了朕的大哥,又杀了朕的大将军。”
“大哥和你们谢家,是跟着父皇打过天下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大哥要是坐上这把椅子,他们的脑袋就得搬家。”
“所以他们先动了手,周栉递到大哥手里的那碗羹,背后是晋地三家勋贵,两家边镇将门,还有半个山西的晋商。”
他扔下酒杯,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阿辞。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父亲,更对不起大哥。”
“快二十年了。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每天见那些人。我不能动他们,甚至还要用他们。我一个一个地换,一点一点地削。我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可我还是不能杀他们。”
熙宁帝周樘脆弱的哽咽了起来,就像当年那个,跟在太子和谢峥身后的孩子。
“朕是皇帝。却报不了仇,快二十年了,这陈冤快二十年不得雪......”
谢清辞坐在那里,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有苦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晋地勋贵,边镇将门,晋商巨贾,那些名字她查早都查清了。
陛下说他把那张网一根线一根线地剪断,她也信。
可谁又来剪她的网呢。
母亲随父亡故,祖父致仕回乡了,偌大谢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的仇要自己查,路要自己走,她的冤,终究也要自己来雪。
陛下还有这座皇城,还有关上门对一个晚辈说一句“对不起”的机会。
她有什么。她连说都不能说,只能在朝堂上对张阁老执弟子礼,叫他一声“座师”。
谁又来可怜她呢。
谢清辞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凉得发涩,落进腹中却烧了起来。她闭了闭眼睛,拿起案上的铜壶,替皇帝斟满。
“我幼时,曾听太子伯父说过一句话。一家哭,好过万家哭。百官哭,好过百姓哭。”
她高高举杯敬皇帝,又好似敬那些冤屈的魂灵。
“受国之垢,当为社稷主。受国之不详,是为天下王。天下刚安定多少年,百姓经不起大的动荡,您做的,并没有错。”
殿中很静,窗纸上的天光暗到了极处,反倒不再往下沉,就那么灰蒙蒙地。
周樘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豪迈得像多年前那个在马背上驰骋的少年。好似还在策马跟在谢峥身后,无忧无虑的笑着大喊:“峥哥儿,我要去你麾下当大将军!”
可那两行清泪,却又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哭那些不得昭雪的冤魂。
他高高举起,与谢清辞的酒盏在空中遥遥相对,两盏酒,满殿英魂。酒液缓缓洒落在地上。
敬天地,敬亡魂。敬那些死了太久,等了太久的人。
可这两人都没有沉湎在悲伤中的资格,皇帝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失态了。”
他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拿起筷子,朝谢清辞面前的菜点了点。
“快吃菜吧。肘子凉了就腻了。”
谢清辞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送进嘴里。确实凉了些,但滋味还在。皇帝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卤水拼盘里的猪耳,嚼得咯吱咯吱的,端起酒盏灌了一口。
“这烧刀子不错,比宫里常备的那些温吞酒强。”
谢清辞同皇帝对饮了一杯,烈酒入喉,灼烧的舌头发麻。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都不再提方才的事,却又发泄般,一盏接一盏地对饮着。
这殿里此刻没有君臣,只有两个同病相怜,却又无法问心无愧的灵魂。
半黑半白,半人半鬼。
那烧刀子,谢清辞喝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站起来才发现后劲已上了头。谢清辞被内侍搀着,扶出了门。
刚走到殿门口,一阵风便迎面撞了上来,将她的酒意吹散了几分。鼻尖泛着一丝凉意,又化作水滴。
谢清辞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下雪了......
灰蒙蒙的天幕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漫天大雪,顷刻而至。
内侍见雪有些大,在旁边小声催促道:“下雪了,谢郎中还是快些上轿吧。
轿子候在皇宫的甬道上,轿帘已经覆了一层白。
她回望了一眼,漫天大雪里,那座内殿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檐角的脊兽被雪覆了大半,只剩一张张沉默的嘴。
谢府的马车正停在宫门口,谢清辞被人轻轻扶了上来。
内侍还站在车旁,压低了声音和谢府的人交代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她身子往车壁上一靠,便不想再动了。
一双手伸过来,极轻地替她摘了官帽,紧接着一床毯子暖融融地覆在了身上。这人身上的气味很是熟悉,好像不是碧砚也不是谢敬。
谢清辞朦朦胧胧地撑开眼皮,只见沈知微正替她掖着毯子。
“……见山,你怎么在这。”她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沈知微不太敢,抬头看她醉意朦胧的眼睛,只是垂着眼,把毯子最后那一角掖严实了。
“陛下派人到府里,说要来宫门口接您。我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