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酒壶拿起来，给谢清辞的杯子里添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继续说下去：“他的祖父沈大牛，曾在谢叔父麾下效力。”

谢清辞的眉头猛然皱起。

萧灼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一边慢慢说道：“宣定二十三年，沈大牛卸甲归田，回了真定老家，之后就再没离开过。”

雅间里安静极了，谢清辞握着酒杯，一动不动。

宣定二十三年，父亲死的那年。

“沈大牛……”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父亲麾下，做什么的？”

“查到的说法是亲兵。”萧灼道，“但具体的，还要再查。时间太久了，真定那边知道的人不多，沈家老宅也早就没人住了。只打听到沈大牛回去之后，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跟人来往，在家种地带孩子。偶尔有人说他见过大世面，他也不接话。”

萧灼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哄着，可这会儿看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又觉得该说点什么。

“也许只是凑巧。”他低声道，“怀安，你别先往坏处想。”

“凑巧？”谢清辞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像深冬的潭水，“我父亲麾下的亲兵，在他战死的同年回乡，从此不提往事。怎么会是凑巧？”

萧灼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谢清辞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还有呢？还查到什么？”

“目前就这些。”萧灼道，“我让人继续查了下去，但这些都要时间。”

谢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酒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灼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个沈知微，他自己未必知道这些。他祖父回去的时候他才多大？三四岁吧，他能知道什么？”

“我知道。”谢清辞刚端起酒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萧灼立刻道：“卷宗是我亲自调的，问话也是旁敲侧击，没提谢叔父名讳。目前只有我一人知晓全貌，底下办事的人只知是例行核查举子身世，不会深想。”

谢清辞应了一声：“今晚的话，到此为止。盐政的案子，你按章程办，该查的查，该报的报。”

萧灼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酸意早就被压下去了，只剩下担忧：“我明白。”

谢清辞说完便起身告辞。

萧灼送到门口，看着她重新裹紧斗篷，身影没入楼外渐浓的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谢清辞回到谢府时，天还没有黑透，门房见是她，忙不迭开了角门。

她没去正院，径直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书房外的廊下，便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在窗上，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让夜风吹散身上残余的酒气，这才抬手推门。

书房里暖意扑面。羊角灯点在书案旁，将一方天地照得明亮。沈知微正站在案前，手里执着一管笔，低头在宣纸上勾勒。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谢清辞，眉眼便舒展开来，笑意温润。

“先生回来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解下斗篷挂在架子上，走到书案旁。

案上铺着一张素宣，墨迹未干，画的是一幅雪景。

远处山峦叠嶂，近处几株老松虬枝盘曲，松针上压着未化的雪，画得极传神，笔锋带着一股韧劲。松下有一道背影，正仰头望着枝头积雪。

“画得不错。”谢清辞看着画，赞了一句。她此刻心绪纷乱，看那画中背影，不知怎的，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沈知微放下笔，不动声色的遮住了人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意涂鸦，让先生见笑了。”

他收起画卷，侧身从旁边小茶炉上提起一只白瓷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混着药材的温润气息便飘散出来。

他将羹盛在小青瓷碗里，递过来：“就知道先生今天又有应酬。这是梅蕊鹌鹑羹，快趁热用些吧。”

谢清辞接过碗，闻着香味，确实感觉有些饿了，今晚本也没吃几口菜。

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羹汤滑润，鹌鹑肉炖得酥烂，梅蕊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暖意从喉间一路落到胃里，连带着心口那股憋闷的寒气似乎都散了些。

沈知微坐在一旁，看她吃的香甜，忍不住劝道：“先生，以后可不要空腹饮酒了，多伤身呐。”

谢清辞不在意的笑了笑，慢悠悠道：“跟老友碰了个面，说点事情。推不过他，我就饮了两杯。”

她说得坦荡，沈知微便没有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转身去把茶炉上的水续上。

谢清辞看着他太有分寸的反应，反而有些心虚。

一碗羹很快见了底。谢清辞放下碗，沈知微自然而然接过去，又盛了小半碗递回来。

她接过碗，很刻意的叹了口气：“这天天吃的太滋补了，我都觉得自己衣带渐紧。”

她说这话时端着碗，神情一本正经，眼里却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沈知看向谢清辞，灯光正将她下颌线的轮廓勾得分明。那线条利落得像一笔写就的撇捺，从耳下直收至颔尖，没有半分多余的弧度。

脖颈修长，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端坐在那里如一只孤鹤，自有一副风流姿态。

沈知微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看着她劲瘦的手腕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