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飞没接话,只是看着被精心培训过的前台、磨得锃亮的大理石地面、永远彬彬有礼也永远拒人千里的接待流程,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他顿了顿:“可怜那几个小姑娘了,脸都要笑僵了。”
许墨没应,转身往外走。
宋墨飞立刻跟上去,拉开副驾的门,等人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去哪?”
许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很久,终于,似乎是下定决心般,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挂断。重拨。第五通。第六通。
那头终于接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谁?!”
“我,许墨。”
时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几秒后,暴怒的声音炸开来:“靠,你说你是谁?!诈骗电话打到老子头上了?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诈骗?”许墨轻轻笑了一声,吐出的话比冷柜还冷:“你这智商还值当被骗?”
那头陡然安静。足足几分钟,然后是杯子翻倒的声音、椅子刮过地板的刺响,和一道陡然变了调的声音:“……许墨?你他妈真是许墨?!”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的嗓子?你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们找你找疯了!”
“废话太多。”许墨打断他:“有事找你帮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冯继南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发狠,笑得像要把这么多年堵在胸口的东西都笑出来:“哈……哈哈哈……你还是这副死德性。”他笑到咳嗽:“找人帮忙,却跟讨债似的。你真以为我们欠你?”这话说的咬牙切齿。
“帮不帮?”
“帮。”冯继南可不敢在许墨面前玩什么欲擒故纵,几乎是立马应道:“你说,在哪儿。”
许墨报了个地址。然后一秒停顿也没有,直接挂断电话。
宋墨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张脸被帽檐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盯了一会儿,没忍住:“我一直觉得帝星的人多少都有点受虐倾向。”
许墨没转头,只露出疑狐的表情。
“不然怎么受得了你?”宋墨飞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是感同身受的认命。
“……哦,你觉得呢?”许墨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宋墨飞打了个寒颤,里面换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那当然是因为你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以及美貌。”
许墨侧过脸,隔着一层墨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约是“你在说什么鬼话”。
宋墨飞立刻识趣地发动引擎,双手扶稳方向盘:“得,我闭嘴,我就是一司机。”
顿了顿,又单手拧开中控台的保温杯,殷勤地递过去:“你爱喝的那个,大红袍。我今早五点起来泡的。”
车子滑入车流。许墨接过杯子,没说话,只是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窗外,帝星大楼的金色标志渐渐被抛在身后,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华都的盛夏,太阳像要把整座城烤化。蝉声粘稠,柏油路面蒸腾起虚浮的热浪。就在这样一个连狗都不愿出门的午后,冯继南把五十多人的季度会议硬生生推后两小时,驱车横穿半个城区,赶到城郊那间偏僻得连导航都迟疑了三秒的咖啡馆。
推门的刹那,冷气扑面。他顾不上换气,目光急急扫向靠窗的卡座,一个背影早已静坐在那里。
十三年了。那肩线、那坐姿,竟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冯继南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腿软。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衬衫湿透贴在后背上,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等冯继南坐下,对面的人才摘下口罩,棒球帽的帽檐却仍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能看见一截冷淡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薄线的唇。
冯继南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脸,半晌没说话。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你,你一点都没变。”
许墨抬眼,淡淡扫过他发福的轮廓、后移的发际线、眼下两团常年熬夜的青黑:“你倒是变了不少。”
冯继南苦笑。十三年。他从小冯变成了冯总,从熬夜跟团变成熬夜批预算,不变的那个才是妖怪。不过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他放下杯子,尽力让声音平稳:“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疯了。”
“找我?”许墨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找我做什么?”
冯继南攥紧了拳,一直强压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口子。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做什么?你说做什么?你他妈一声不吭就消失,我们几乎把华城翻了个底朝天,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是脑子有泡,没事发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