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然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茶——快凉了。抬头,篱还背对着他,毫无防备。他盯着那道背影,皱起了眉。
“做什么,不开心?”篱没回头,声音轻轻的,“衣服我自己做的,你常穿的样子。”
制服铺在桌上,简洁,利落。
何然过去看了一眼,没碰。
“你倒是手巧呢。斗篷呢?”他一只手撑在桌面半笑不笑,手心压在桌上,“没听到?”
篱轻轻拍开他的手,桌面上留着一道湿痕。她没有继续动作,何然却感觉有周围有一圈眼睛看着他。
篱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楚。
何然眉头皱紧,往前迈了半步——脸被捏住了。她转身一手捏住他的脸颊,捏出两个酒窝,左右晃了晃:“莫要闹。斗篷不方便,你还要拿东西。”
篱总是光着脚踩在空中,像踩着看不见的东西,比他高出三寸。何然微微仰着头,被她捏着,动不了。他盯着她的眼睛——隔着一层狐狸面具,什么都看不见。他没动,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何然偏了偏头,让脸从她手里滑出来。
“新歌找的原作曲家的徒弟,词曲都在这里。”篱又翻出一叠文件,“还有他们申请的条款和权利分化——”
“你手好冰。”他没听完,转身往楼梯去。走到门口,回头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了。
苦的,他不爱喝苦的东西。
“加糖的是另一杯。”篱整理完一切,面朝何然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何然走出拐角,才“啧”了一声。
走到走廊尽头,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禁足了——曜日典之前,不得出门。
连坐在窗上探出去半边身子都算出界。
他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看了几秒,然后抬手。
玻璃碎了一地。
他没看,转身就回房。
没开灯的房间黑暗无声,洒进来的月光也只是照得那块地板发光。窗边似乎靠着一个身影,头发被月光照得苍白。
何然心漏了一下,急忙开灯——只是一些杂物。他小时候随口说过的东西,篱就弄回来的一堆小玩意儿。
心有些发空,何然无力倒进沙发。
“卢克索有新王了,你不去看?”唐桥安拉动弦,眯眼瞄准五十米外的红靶射出一根。
“脱靶——”
“哎我。”他边说边从箭筒抽出下一支,“这几天有的是时间,托他们新王的福,咱们也歇三天。”
沙发上的人没动。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眼睛,看不清表情。
“十环——”机械音再次落下,萧木才抬眼,朝靶子的方向扫了一下,又垂下去。
“没邀请。”他说,“不去。”
唐桥安放下弓,把袖子放下去。他走过来,往沙发扶手上一靠,低头看萧木:“谁让你从正门进了?”
萧木没抬头。
“随便找棵高点的树,上面筑个窝,呆着看呗。”唐桥安笑着,“反正你也不是没干过。”
萧木才抬头看他,灯太亮,他眯了眯眼,站起来,往门口走。
“凑热闹还是抢东西。”萧木的声音懒懒的,听不出情绪,“你自己心里有数。”
唐桥安跟上去,手搭上他的肩,顺手把灯关了,嬉皮笑脸:“还是你懂我。”
走廊里光线暗下来,萧木的脚步没停。
“陆衡死了,你知道他儿子又不受宠。现在它算是名存实亡,但继承权还在。”唐桥安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这多好办。”
萧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接话。
唐桥安还在说——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废话从耳边滑过去。
他只是偏过头,朝走廊尽头的窗外看了一眼。远处卢克索的方向,高层还亮着一间暖黄的房间。
萧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唐桥安的声音还在后面追着:“你听见没?”
“嗯。”他说,再次回望,灯已经熄灭。
“难得见你心情这么好。”篱坐在何然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狐狸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永远是笑着,左边的鹿角银饰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到走廊上的那摊碎玻璃,何然没忍住笑了一下,没理她,把茶换成了酒。她也没拦着,只是看他。
何然抿了一口,望着窗外。明天是个好日子——祭祀说的,没有风,没有云,只有太阳。
他闭眼靠在沙发上,手挥了挥:“关灯。”灯灭了。黑暗裹上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再睁眼,窗外挂着月亮。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光脚悬站在空中。
何然没说话,低头看酒杯,慢慢摇晃。再抬头,篱已经站在他身边。他吓得一抖:“你做什么?”
“怕你睡在这儿。”篱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早点睡,明天曜日典,起得早。”
何然搓了搓脸,敷衍地“嗯”了一声。放下手,人又没了。
他“啧”了一声,起身去浴室。门推开,热气扑出来。浴缸里淡绿色的水,上面还飘着花瓣。都是他没见过的,闻着有点苦。
何然嘴角抽了抽。余光瞥见镜子上的纸条。篱写的粗黑字体:“要搓澡叫我。”下面画了个笑脸。
何然“啧”得比刚才还大声。一把撕碎纸条,扔在地上。
站了一会儿,他还是选择脱掉衣服。
泡在浴缸里,热气熏得他思绪一片混乱,昏昏欲睡,又怕篱真的过来问“要不要帮忙”,不得不强撑着。
最后结束的时候还是冲了个冷水澡,才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