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漪辞别紫宸殿，便依规矩去往贵妃所居的昭阳殿请安。

昭阳殿宽阔恢弘，陈设精致华贵，冬日也暖意融融，宫人内侍各司其职，进退有度，处处彰显着四妃之首的尊荣气派，与凝微宫的清冷偏僻截然不同。

苏青黛端坐正殿锦榻之上，一身绯红宫装端庄艳丽，发髻高挽，珠翠环绕，眉眼间自带久居上位的矜贵傲气。

她听闻宣妃前来拜见的通传，端坐在榻上静静等候，面上看着平和，心底却积满了连日以来的郁气。

从前那个卑微怯懦，身居冷宫的南齐和亲御女，不过短短几个月，便一跃而起，登顶正一品宣妃。

这等翻天覆地的跃升，让素来稳坐六宫首位，无人撼动的贵妃，心底如何能平。

沈令漪踏入殿中，行至殿中拜位，只微微欠身，行同辈次位礼。

“妾沈氏，见过贵妃。”

贵妃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一身崭新华贵的宣妃宫装上流连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讥讽。

“妹妹快免礼。如今你已是正经册立的宣妃，位同正一品，与吾品阶相当，不必太过拘谨。”

她语气平和，全然是台面之上的客套场面话。

“谢贵妃。”沈令漪直起身躯。

贵妃抬手，语气慵懒淡然：“赐座。”

一侧侍立的宫人立刻上前，搬来一张雕花锦凳，放置在锦榻侧下方偏位。

沈令漪依礼侧身落座，腰背挺直。

苏青黛静静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沈令漪，从前素衣单薄，面色清冷，沉默寡言的模样尽数褪去，如今的她容色愈发清丽明艳，一身一品宫装衬得气度雍容，哪怕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也自有一番惹人瞩目的风姿。

一想到这女子凭一己之力，撬动帝王冰封多年的心性，打破北梁后宫无宠的格局，贵妃心底的酸涩妒意便翻涌上来。

她维持着面上端庄温和的笑意，寒暄道：“昨日大典盛大隆重，妹妹荣封宣妃，真是可喜可贺。入宫时日不长，便能得陛下这般看重礼遇，真是福气颇深。”

这番话听似道贺，实则点出她晋升过快，盛宠太过的事实。

沈令漪轻声应答：“贵妃谬赞。妾不过是承蒙陛下垂怜侥幸得封，福气不敢自诩。纵然妾今日位居一品，可贵妃终究是四妃之首，资历深厚，位序居先，妾时刻谨记，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她字字谦逊，主动放低姿态。

可这番懂事的模样，落在贵妃眼中，只觉得无比虚伪刺眼。

苏青黛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语气染上几分淡淡的讥讽，不再全然维持台面体面：“宣妃倒是极会做人，也极会伪装。平日里看着温顺安分，不争不抢，不知不觉之间，便稳稳坐上了一品宣妃的高位。这步步为营的心思，藏锋守拙的本事，想来，能有今日荣宠位分，靠的就是这副人人皆怜的温顺模样吧？”

这话语锋利，撕开所有体面客套。

殿内空气瞬间凝了几分。

一旁侍立的宫人尽数垂首屏息。

沈令漪面色未变，眉眼依旧清淡，语气坦然，无半分窘迫：“贵妃说笑了。妾自入宫以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

苏青黛低声重复四个字，语气裹挟着浓重的嘲讽，眉眼间的矜贵傲气更甚。

“是。”沈令漪轻轻颔首，不避不躲，“妾待人处事，侍奉君上，一切皆从真心实意出发。”

苏青黛看着她坦荡自若的模样，心底郁结更盛，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咄咄逼人的诘问：“这话的意思，是说吾身居六宫之首，常年端庄自持，恪守本分，侍奉陛下，倒是没有真心实意了？”

这一顶帽子压下来，沈令漪依旧从容安稳，轻声细语：“贵妃自然是有真心实意的。您侍奉陛下多年，恭谨贤良，勤勉自持，真心半分不少。”

她话锋微转：“只是这世间情爱恩义，不是真心便可换来回报。真心是本心，回报是天意。世人皆需做好付出真心却无回报的准备，却依旧守得住本心。妾日日以此自省，也时时这般告诫自己。”

这话温和柔软，却字字诛心。

像是在狠狠扇苏青黛的耳光。

直白点破了她的真心，却始终得不到帝王半分偏爱。

苏青黛最在意，最忌讳的便是这件事。

她的真心，换来的却永远是帝王的客气疏离，唯独没有偏爱与纵容。

此刻被沈令漪轻飘飘一语道破，所有隐忍多年的不甘与委屈，瞬间被彻底点燃。

她脸色骤然沉冷下来，眉眼间的端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意：“听妹妹这话，是在暗讽吾付出真心，一辈子得不到回报？！”

怒意已然压制不住。

殿内宫人吓得心头一颤。

沈令漪依旧神色平和，不慌不忙：“妾从未此意，贵妃所得回报，早已是世间顶配，旁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您位居四妃之首，品阶尊贵，待遇卓绝，且家世显赫，无人撼动。这份尊荣安稳，权势地位，便是贵妃真心相待的厚重回报。”

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可越是属实，便越是戳中贵妃心底最深的痛点。

权位尊荣，家世底气她样样都有，唯独没有帝王独一无二的偏爱。

深宫寂寞，她要是夫君的真心垂怜，可这份执念，求而不得。

如今这个女人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的求而不得，毕生遗憾。

苏青黛心头怒火燎原，再也维持不住端庄体面。

她抬手拿起身侧案上的青白釉精致茶杯，手腕一扬，滚烫的茶水带着细碎茶沫，径直朝着沈令漪的衣襟泼了过去。

温热茶水尽数泼洒在沈令漪身上，锦缎瞬间濡湿一大片，深色水渍晕染开来，狼狈刺眼。

贴身立在一旁的刘掌事立刻快步上前，取出随身干净锦帕，连忙想要为沈令漪擦拭衣襟上的水渍，低声劝解：“贵妃息怒！二位如今皆是正一品尊位，何苦这般动气，伤了和气！”

这话本是劝解缓和，可落在盛怒的贵妃耳中，却像是公然忤逆。

苏青黛冷眼横过去，厉声呵斥：“放肆！区区一个下人，也敢在吾面前多嘴置喙，你是想找打吗？”

刘掌事浑身一僵，立刻噤声，手中锦帕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沈令漪适时抬手，轻轻拦住了想要继续擦拭的刘掌事，示意她退下。

她端坐原地，未曾起身，哪怕衣襟濡湿、模样狼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抬眸望向盛怒的贵妃，诚恳道：“妾懂得贵妃心中积郁的苦闷，也能感同身受贵妃多年的孤寂与不甘。”

苏青黛冷笑：“呵，你懂？”

沈令漪：“身居深宫高位，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荆棘，身不由己。站在贵妃的位置，有贵妃的煎熬与难处，站在妾的位置，也有妾的卑微。”

她语气不疾不徐：“妾孤身入宫，无依无靠，想要安稳立足，只能依仗陛下的圣眷恩宠。为了这份立足之本，妾愿意付出一切。妾知晓，自己骤然晋升，难免抢占风头，或许无意间，挡了贵妃的前路，惹了您心中不悦。若是如此，妾无话可说。”

“可妾终究只是想好好活着，不愿孤独老死宫闱，还望贵妃海涵体谅。妾也真心期盼，终有一日，贵妃的真心能够打动陛下，得偿所愿。往后妾安分守己，绝不阻拦贵妃的福气。”

说完这番话，沈令漪缓缓起身，微微欠身，行辞别礼。

“妾叨扰贵妃许久，先行告退。”

语毕，她转身便欲离去。

“你给我站住！”

苏青黛厉声喝止，带着上位者久未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她死死盯着沈令漪从容淡然的背影，“你不过是个异国依附！新晋封妃位，便敢如此猖狂，当真以为得了陛下几日宠爱，便能在北梁后宫横着走了？”

“南齐被我北梁打得节节败退，俯首称臣，根本保不住你分毫！这里是北梁的天下，你若敢恃宠而骄，吾随时可以让你跌落尘埃！别忘了，你与陛下是仇人，南齐人杀了北梁皇后和公主，你身上流着禽兽的血，陛下宠你一时，哪天又想起国仇家恨，立刻斩了你！”

句句威胁，毫不掩饰心底的杀意。

沈令漪脚步顿住，她先是愣了半瞬，随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笑意，从容不迫地对上贵妃盛怒的目光。

“贵妃所言极是，可妾从未依仗南齐要挟任何人。自始至终都清楚，这里是北梁，妾孤身一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陛下一人。正因如此，妾才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份圣眷，若果陛下日后要杀，那妾无话可说。”

她语气淡然，却字字坚定：“往后妾会恪守本分，尽量不主动招惹旁人。可若是旁人步步紧逼，蓄意加害，断妾生路，妾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为了活下去，哪怕双手沾尘，沦为主动相争之人，也会拼尽全力。还望贵妃息怒，你我二人身居后宫，各凭机缘。”

苏青黛看着她眼底全然无惧的模样，无论她是装的，还是真心如此，只觉得心口怒火翻涌，一口气死死憋在胸口。

沈令漪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开，径直踏出昭阳殿门。

待人彻底走远，殿门合上之后，昭阳殿宫内积攒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苏青黛抬手狠狠一扫，案上整套精致茶具尽数被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瓷片四溅，茶水横流，满地狼藉。

她胸口剧烈起伏，眉眼含煞：“放肆！真是放肆！刚晋妃位，便敢如此张狂，处处顶撞，真是翅膀硬了！”

身侧贴身宫女红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贵妃的手臂，轻声细语劝慰：“贵妃息怒，万万保重玉体，莫要为了旁人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息怒？！”

苏青黛狠狠一巴掌甩在红霞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清晰刺耳。

红霞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却不敢哭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受着。

苏青黛眼底满是焦躁，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失控：“日日叫我息怒，可我息怒，换来她孤身和亲，凭一己之宠，一跃与我平齐！她尚且无子嗣便已如此风光，若来日诞下皇子，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所有的宫人尽数跪下：“求贵妃息怒。”

……

周云白亲自领着一名中年女官走入紫宸偏殿私密暖阁。

这名女官年约四十出头，容貌端庄老成，举止稳重有度，神色肃穆恭谨，无半分轻佻。

周云白回禀：“陛下，此乃宫中资历最深的尚寝局女官，入宫前婚嫁两次，共育三子一女，深谙男女伦常，口风极严，绝对稳妥。”

萧昭崚微微颔首，示意周云白退下，独留女官在暖阁之中。

暖阁密闭私密，隔绝所有外人耳目。

萧昭崚端坐榻上，此刻心底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自在。

年长女官深谙帝王心思，知晓天子尊贵，面皮极薄，主动恭谨宽慰：“陛下无需拘谨。男女伦常，阴阳调和，乃是天地正道，人伦本分。男子初涉此事皆有生疏，乃是常态，无伤圣威。”

说罢，她取出一幅宽大精致的制式春宫图卷，挂在架子上，徐徐展开，图卷不似坊间低俗艳.画，皆是正经的夫妻温存礼仪，相处分寸，进退节奏。

女官垂手立在一旁，神色端肃，目不斜视，一字一句皆是正经宫规礼数，语气平直沉稳，无半点旖旎风情，全然是宫中授教的模样。

“陛下，男女阴阳和合，遵的是天地伦常，守的是君臣尊卑。后宫承欢，素来有礼法规矩，不可随性而为，失了体统。”

她指着图卷，逐项娓娓道来：“阴阳调和一事，重礼不重趣，重稳不重狂。需有度，有分寸、守规矩，不可贪欢失仪，不可躁进失度，方是帝王临幸后宫的正统仪态。”

“再者，闺房相处亦有尊卑纲常。妃嫔当俯身承欢，恭谨侍奉，察色顺意，处处周全陛下心意，收敛姿态，安分守礼。陛下是天下主宰，万乘之躯，无需俯身迁就，屈尊迎合。只需端持君仪，自持尊贵，万不可放低身段，主动取悦，有损天子威严。”

她一板一眼，徐徐讲着代代相传的后宫侍寝规矩，伦常分寸，尊卑礼法，从头到尾没有半句风月情话，情趣点拨。

萧昭崚静静听着，心底愈发烦躁。

这些所谓的规矩、礼数、分寸、仪态，他自幼阅览典籍、通晓礼制，早就烂熟于心，在朝堂之上，但凡大臣敢拿这种事来教训他，他绝不手软。

通篇听下来，全是他早已知晓的刻板教条、无用空话，让人心头发闷。

中途他忍不住蹙眉询问：“朕低头亲吻她别处，这般温存可否？”

女官立刻正色纠正，语气肃穆，拔高了声调，瞪大了眼珠子，恨不得把眼前的帝王给吞了：“陛下，万万不可！闺房之事，只需妃嫔躬身伺候，获取阳之甘露，陛下无需俯身取悦女子，尤其是女子秽处。古来阳尊阴卑，何况天子尊严，不容屈尊！否则阴盛阳衰，阳气被阴损之地吞噬，不光奇耻大辱，还损康折寿，万劫不复！！！！！！！陛下一定要记住，奇耻大辱，万劫不复啊！！！！”

萧昭崚：“……”

这女官的确是有本事，明明是教闺房之事的女官，却硬生生把床笫之欢讲成了踏进鬼门关。她不能教人半点闺房技巧算了，反而能把人给教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