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妃册封大典的第二日，天光清亮。

按照规矩，新晋册立的高位妃嫔，需第一日晨起梳洗盛装，拜见太皇太后，行大礼，谢后宫尊长庇佑。

沈令漪晨起之后，宫人细致打理妆容衣饰。

今日她身着一身正一品宣妃制式宫装，衣身是雅致的月白锦缎，暗织流云鸾鸟纹样，领口袖口镶着细密的赤金流苏锦边，不似昨日大典礼服那般隆重繁重，却处处透着高位妃嫔的华贵端庄，发髻梳得规整得体，只簪一支素金点翠珠钗，点缀少许细碎珍珠，清丽温婉，气度雍容。

收拾妥当，宣妃乘檐子去了慈安殿，拜见太皇太后。

入殿之后，沈令漪依照最正统的后宫礼制，端端正正屈膝跪拜，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礼数周全。

“妾沈氏，拜见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凤体康健，岁岁安宁。”

她声线清和温顺，姿态谦卑有度。

上座的太皇太后倚坐在软玉锦榻之上，身着深紫织金常服，眉眼温和，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长辈笑意，看着下方恭顺跪拜的女子，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久经世事的审视。

“起来吧。”太皇太后缓缓开口。

“谢太皇太后。”沈令漪依礼起身，垂首端立，姿态温顺安分。

太皇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才开口，话语温和，字字皆是敲打：“昨日你已然正式受册宝，立位分，成为我北梁正一品宣妃，与后宫贵妃同属一品阶位，尊荣匪浅。可位分越高，肩上的责任便越重。往后需恪守妃德，莫要辜负陛下隆恩，失了妃位仪态。”

沈令漪垂眸应声：“妾谨记太皇太后教诲，必定不负圣恩。”

太皇太后看着她温顺无争的模样，语气依旧平和，继续提点：“你与贵妃虽同属一品阶位，却有序列尊卑。贵妃乃是四妃之首，入宫年久，论礼制、待遇、品序，皆在你之上。往后你在宫中偶遇贵妃，仍需主动欠身行礼，尊其为长，守其位次，不可恃宠骄矜，失了恭顺。”

这番话看似温和教导，实则是明明白白压下她的势头，告诫她纵然新晋得宠，位分尊崇，终究是根基浅薄。

沈令漪心底了然，轻轻颔首：“妾知晓，定当严守尊卑礼制，谨守分寸。”

太皇太后见她事事顺从，滴水不漏，挑不出错处，眼底的审视稍稍收敛，挥了挥手，语气松弛下来：“知晓便好。你刚册立妃位，陛下必然挂念，不必在我这老太婆宫里耽搁，前去紫宸殿拜见陛下吧。”

“喏。”

沈令漪再次屈膝行礼，恭谨退身，轻步退出慈安殿殿外。

待殿门彻底合上，听不到半点脚步声之后，太皇太后脸上温和慈祥的笑意缓缓褪去，转头看向身侧侍立多年的吴掌事，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这个沈令漪，倒是个藏得极深的。看着温顺安分，一副软性子，可老身看着这女子半点不简单。短短时日，便能让素来不近女色的陛下破例留宿，隆重册妃，不动声色之间，将陛下那颗谁都捂不热的心，勾得七零八落。”

吴掌事躬身立在一旁，顺着太皇太后的话音轻声附和：“奴婢也瞧着诧异。寻常和亲女子，入宫皆是小心翼翼、惶恐自保，唯独这位宣妃，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步步稳妥，心思深沉，心机远非寻常后宫女子可比。”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你可知她这份城府心思，从何而来？”

吴掌事：“哎呦，奴婢可不知，许是那南齐宫廷教导的，也或许生来便是如此。”

太皇太后冷笑：“她自幼是由南齐继后抚养长大。那南齐继后，本就不是寻常深宫妇人，她常年伴驾理政，帮着南齐帝王处置朝堂庶务。”

吴掌事闻言微微诧异，问道：“后宫女子干预朝政，古来大忌，难道南齐满朝文武，就无人反对非议吗？”

“反对又能如何？”太皇太后淡淡轻笑，“她身居皇后正位，地位尊崇，做得周全妥当，朝堂臣子纵然心有不满，又能如何？朝野从来只论利弊，但凡身居高位者，想要站稳脚跟，必然要培植心腹、拉拢势力、制衡各方。久而久之，众人得其利、安其位，谁还会管她是男是女？”

她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的天光，语气平静道：“古往今来不乏此等女子，春秋战国的文姜，武姜，宣太后，赵威后，汉朝的吕雉、窦漪房、王政君，看似居于人后，实则拿捏朝局，比帝王还要沉稳狠绝。深宫养心性，高位炼格局，自幼跟着这般继后长大的公主，怎么可能是真的温顺单纯？”

吴掌事闻言心头微凛，轻声试探着问出顾虑：“太皇太后是担心，宣妃日后，也会如这些女子一般，心生权欲，干预朝政？”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太皇太后语气淡然，目光深远，“陛下如今正值盛年，心智坚定，权柄在手，就算他日风云变幻，也万万轮不到一个无子嗣、无根基的和亲妃嫔把持朝局。”

吴掌事思虑片刻，又低声追问：“可若是她日后诞下皇子，有了子嗣傍身，便有了争权立足的资本，届时……”

太皇太后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深宫浸淫多年的凉薄：“深宫中，子嗣最是虚妄凶险。能不能顺利怀上身孕，是第一关，怀上之后能不能安稳诞下皇子是第二关，就算顺利诞下皇子，这深宫步步是局，能不能安稳存活，更是未知数。后宫女子，有子未必是福，一切皆是未知数。且慢慢看着便是。”

……

紫宸殿内。

沈令漪辞别慈安殿后，依旨前来紫宸殿觐见帝王。

萧昭崚端坐于帝王御座之上，眉眼淡漠。

沈令漪缓步走入殿中，行至御座下方正中，依妃嫔觐见帝王的礼制，端端正正屈膝跪拜。

“妾沈氏，拜见陛下。”

今日的她，一身宣妃专属华贵宫装，配色清雅端庄，锦缎流光，珠翠点缀，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单薄，多了高位妃嫔的雍容气度，愈发明艳动人。一时间不知是衣裳衬人，还是人衬衣裳。

萧昭崚垂眸看向下方跪拜的女子，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扫过，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起身。”

“谢陛下。”

沈令漪缓缓起身，垂首端立，姿态温顺恭谨。

萧昭崚看着她崭新华贵的宫装，恰到好处的端庄仪态，沉默片刻，才开口：“你如今已是正经册立的宣妃，位尊一品，往后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体面，不可再似从前随意。”

沈令漪垂眸柔声应答：“妾谨记陛下教诲，不负陛下圣眷。”

殿内骤然陷入尴尬的沉默。

萧昭崚明明有万千目光想落在她身上，心底无数细碎的念头翻涌，可视线偏偏闪闪躲躲，不敢长久落在她脸上。

一看到她，那日夜里仓促狼狈、生涩难堪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说些什么，问她近日在凝微宫可还安好，问她是否听闻宫中流言，问她是否心底抱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偌大紫宸殿，静谧无声，君妃相对，气氛尴尬。

沈令漪静静立了片刻，敏锐察觉到帝王的疏离与窘迫。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这份僵硬的沉默，望向御座之上的男人，眼底有期许，声音更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恳切。

“陛下。”她轻声开口，字字温婉，“妾斗胆，恳请陛下今夜准许妾侍寝。妾新晋妃位，全赖陛下皇恩，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伺候陛下，以尽妃嫔本分。”

萧昭崚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一震，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几分不自在的愠怒，故作冷厉地开口训斥：“你好大的胆子。刚册立妃位，便这般迫不及待主动求幸，是想狐媚惑主？”

他语气带着刻意的严厉，可眼底的慌乱却半点藏不住。

沈令漪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陛下恕罪，妾身为后宫妃嫔，侍奉帝王起居，承欢御前，本就是职责。自那日陛下留宿凝微宫后，已有十日未曾踏足，也未曾传召妾。妾日夜思君，盼着陛下垂怜。”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点小委屈与缱绻，不卑不亢，不闹不怨，只静静诉说心底的思念。

萧昭崚听着她的话，有些不知所措，带着几分少年人赌气般的执拗：“朕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后宫。也未曾看望贵妃，可从未见贵妃似你这般患得患失，步步紧逼。”

沈令漪闻言，心头轻轻一酸，眼底的委屈愈发真切，却依旧温顺柔和，字字句句软入人心，悄然化开他所有的冷硬：“陛下，贵妃是贵妃，妾是妾。贵妃身居四妃之首，阅历深厚，心性沉稳，能耐得住深宫寂寞。可妾心性浅薄，没有贵妃那般沉稳通透的心境。”

“妾所求从不多，只求陛下偶尔垂怜、稍稍抚慰。只要陛下愿意多看妾一眼，愿意轻轻抱一抱妾，妾便心满意足、万般欢喜。”

她语气缱绻温柔，眼神真挚，全然是女子倾心一人，渴求温存的纯粹心意。

这一字一句，缠上萧昭崚的心头，将他心底紧绷的冷硬和执拗，一点点软化，撩得他心头发痒，心绪纷乱。

萧昭崚望着她委屈的模样，心底骤然翻涌起那日夜里的所有画面。

他再次想起自己那夜的狼狈与生涩，想起自己仓促收场、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

她居然还敢主动求幸？

她居然半点没有嫌弃他的生涩难堪，没有看轻他的狼狈失态，甚至还主动想要再来一次？

她心底难道真的没有半分轻视与不屑？

无数疑惑与慌乱缠上心头，帝王的自尊与骄傲让他不敢再尝试一次，生怕再次出错，在自己在意的女子面前，落得难堪的下场。

心绪纷乱之下，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故作冷漠：“无需多言，你先退下，回凝微宫安分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