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帐外夜风呼啸,发出呜呜的沉响。
桀允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里蛰柳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在耳畔反复回响。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他们一定会来接你?”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夜风透过帐缝吹进来,掠得他脊背发凉。
不可能。
不会的。
桀允攥紧掌心,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说服自己。
他们一定会来。
部帅绝不会放任他落在中原人手中,一定会带着人赶来救他。
一定会的。
他反复默念,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惶恐,却像潮水般悄悄漫上来。
阿舅……我该怎么办。
千里之外,玁族大帐。
砮斜倚在椅上,摩挲着下颌。
“你说,你前后碰见那个身手莫测的中原人两次?”
他看着座下站着的赫叱,缓缓前倾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身上。
“你素来沉稳果决,偏偏一沾上你这外甥的事,就跟失了心智一般。”
“赫叱啊赫叱,你真是愚不可及。”他冷讽起来,“你不可能不知道,当初杀了沈从安的,是个不会言语的哑巴。”
“你前后两次撞见那中原人,明明线索摆在眼前,却从头到尾,半点没将这两人联系到一处。”
砮的话让赫叱心口咯噔重重狂跳,脑中一片空白。
他脑子里闪过与那人交手的每一个场面,一条条线索逐渐将二人连在了一起……
是啊。
他怎么会想不到?
这般浅显的关联,他竟然没能察觉。
“我怎么会……这么糊涂。”
砮看着他瞬间惨白的神色,嗤笑着补了一句:“既然你碰见了他两次,怎的一次也不曾来我这里禀报?”
“如今好了。”
他微微歪头,单手撑着侧脸:“你心爱的外甥,被对方掳走拘押,这会儿倒想起我这个部帅来了?”
“那人心机深沉又身手恐怖,连沈禄的独子都能说杀就杀,桀允落到他的手里……”
“你若是来与我禀报情况,早些将他擒住,桀允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呀了。”
听着砮不断的输出,窒息般的恐慌狠狠攥住赫叱的五脏六腑。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是他的错。
他对不起桀允。
砮看着他:“说到底,桀允的生死,于我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部帅!”
赫叱猛地抬头,立刻单膝重重跪在地面。
“只要您愿意帮助解救桀允归来。作为交换,我……属下甘愿接受您提出的任何条件。”
话音落地的瞬间。
一直漠然的砮,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暗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赫叱跟前。
“成交。”
赫叱退别砮后,立刻召来了那日跟随桀允的随行。
“大人,那日我们与那人交手的位置,是在苍纥地界以西的边境。”
赫叱低声喃喃:“苍纥以西……那分明是沈禄的属地。”
他眉头蹙起:“既然是沈禄的势力的中原人,为何会出手斩杀沈禄的独子沈从安?”
这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盘踞西疆的沈禄,属地之内皆是他的眼线兵力,属地生人,皆为其附庸。依附他的人,绝无胆子动他分毫至亲。
“难不成……是沈禄麾下,有人暗中叛变?”
“大人。”随行接着说道,“那日那人并非独行,他还跟着一支精良军队。”
“依属下所见,此人背后定然另有势力。”
另一人上前补充道:“他们从苍纥地界折返而出,此前定然潜伏在苍纥境内许久,多半是与苍纥部族暗中勾结。”
赫叱立在原地,夜风吹得衣袍翻飞。几名随从看着神色沉沉的赫叱,也十分忐忑。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如今局势不明,桀允他……您可有什么头绪?”
赫叱没回答,他垂眸将五指死死攥紧。
脑海中闪回方才在大帐内——
“只要您能出手解救桀允,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
砮站在赫叱面前,故作沉思片刻,随即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笑道:“我要你永不乱神的大脑。”
“从今往后,只为我所用。”
记忆翻涌一瞬即逝,所有焦灼尽数被赫叱强行压回心底。
“你们尽数听从部帅的安排。”他抬眼道。
他沉默片刻接着道:“我……已无权干涉此事。”
“可是大人……”
“这是军令。”,
三更时分,朔城关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黑压压一队骑兵自沙雾中破出,人数不多,堪堪百骑左右。
正如齐执所料,他们奉上层密令,佯装探边,悄离主力大营,直奔朔城而来。
带队的首领勒马立于风中,下令道:
“快速突入,查探城防虚实,若有发现有沈禄驻军尽数清剿,速战速决。”
百骑得令无人多言。
蹄声炸响。
夜色之下骑兵扬沙疾驰,他们速度极快,借着风沙掩护,直扑城门。
城头哨兵只来得及看清一片黑影压来,忙举着火把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