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请柬
请柬是黄昏时分送到的。
苏云锦正在后衙教芸娘认字。芸娘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细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人之初,性本善”。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被戳出了小洞。苏云锦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的轻重缓急。
方婶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托盘上还放着一封信。信封是大红色的,烫金,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那是府台衙门的徽记。
“夫人,府城来的信。”方婶把信放在桌上,又指了指羹汤,“先喝点东西,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云锦放下笔,拿起信。信封很沉,里面不只是一张纸。她用裁纸刀小心地切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请柬,烫金的字,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一张便笺,是府台大人亲笔写的。
便笺很短,只有几行字:“顾夫人台鉴:本月十五,本府在府衙设宴,款待各县乡贤。夫人政绩卓著,百姓爱戴,特请夫人莅临。届时还望夫人赏光。——知府方明远拜上。”
苏云锦把请柬放下,端起那碗银耳莲子羹,慢慢喝着。羹汤是温的,甜度刚好,方婶知道她的口味。她喝完羹汤,把碗放下,又拿起那张便笺,看了一遍。方明远。府台大人。他请她去赴宴。为什么?她和方明远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公事上,谈不上私交。他为什么要请她?而且是专门写便笺来请?
方婶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夫人,怎么了?”
苏云锦摇摇头。“没什么。府台大人请我去赴宴。”
方婶笑了。“那是好事啊。夫人做了那么多事,府台大人一定是要嘉奖您。”
苏云锦没有说话。嘉奖?她不相信。方明远不是那种人。他请她去,一定有别的原因。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沙沙作响。她想起胡惟庸,想起李慕白,想起曹正淳,想起孙彪。这些人,都和府台衙门有关。方明远,会不会也和这些人有关?
“方婶,”她转过身,“顾县令呢?”
“在前衙。周护卫——不,新来的李捕头说有事要禀报。”
苏云锦点点头,走出后衙。
二、前衙
顾云深正在前衙看一封公文。李捕头站在他面前,是新来的捕头,三十出头,黑脸膛,浓眉毛,话不多,做事利落。周护卫死后,他从府城调来,填补了空缺。苏云锦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沈炼的人。
见苏云锦进来,李捕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顾云深抬起头。“怎么了?”
苏云锦把请柬递给他。顾云深看完,沉默了很久。“方明远请你去赴宴。”
苏云锦点点头。“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请我?”
顾云深想了想。“也许是真的要嘉奖你。”
苏云锦摇摇头。“我不信。”
顾云深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云锦想了想。“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三、准备
赴宴的日子定在十五,还有五天。苏云锦开始准备。不是准备衣裳首饰,是准备应对可能的危险。她把那把匕首磨快了,藏在袖中。又把那本假账册的副本贴身收好。真账册已经交给了指挥使,但这本副本,她一直留着。也许用得上。
顾云深看着她做这些,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担心什么。方明远是府台大人,是这一带最高的长官。他要害他们,比曹正淳更容易。但他也相信,方明远不是那种人。他在府台衙门干了十几年,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是坏人。他只是……胆小。怕事。不敢得罪人。
“云锦,”他开口,“方明远不会害你。”
苏云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要害你,不会请你去赴宴。他会直接派人来抓你。”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方明远不是曹正淳,不是孙彪。他是读书人,讲究面子,讲究规矩。他不会做那种下作的事。但她还是担心。不是因为方明远,是因为他身边的人。
“云深,你还记得胡惟庸吗?”
顾云深点点头。“记得。”
“胡惟庸是方明远的师爷。跟了他十几年。方明远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他身边现在有没有第二个胡惟庸?”
顾云深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方明远太容易相信人了。胡惟庸骗了他十几年,他都不知道。现在,他身边可能还有第二个胡惟庸。第三个胡惟庸。那些人,会在暗处盯着她,等着她出错。
“我陪你去。”他说。
苏云锦摇摇头。“不行。方明远只请了我一个人。”
“那我在外面等你。”
苏云锦想了想。“好。”
四、赴宴
十五那天,天很晴。苏云锦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褙子,月白的长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眉眼温柔,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破绽。
顾云深站在她身后。“准备好了?”
苏云锦点点头。“准备好了。”
两人出了县衙,上了马车。马车走在官道上,苏云锦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秸秆茬子。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切都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府城里,正有一场风暴在等着她。
顾云深坐在她对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她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上。“云深,”她开口,“你见过方明远吗?”
顾云深睁开眼。“见过。几次。”
“他是什么样的人?”
顾云深想了想。“很普通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难看也不好看。说话客客气气的,做事规规矩矩的。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毛病。”
苏云锦点点头。一个很普通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最危险。因为他们没有主见,谁的话都听。今天听这个人的,明天听那个人的。今天可以帮你,明天可以害你。
“云深,”她开口,“如果方明远要杀我,你会怎么做?”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坚定。“不会让他得逞。”
苏云锦笑了。“我知道。”
五、府台衙门
府台衙门在府城中央,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县衙的气派多了。苏云锦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灯笼高高挂着,将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顾云深留在外面,李捕头陪着苏云锦进去。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花厅。花厅很大,摆着几张八仙桌,几十把太师椅。已经有很多人在了,都是各县的乡绅、名流、官员。他们穿着锦袍,戴着玉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看见苏云锦进来,都停下来,看着她。
苏云锦站在门口,迎着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屑的,也有敬佩的。她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方明远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笑着迎上来。
“顾夫人,欢迎欢迎。”
苏云锦福了福身。“府台大人客气。”
方明远引着她走到主桌。主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府城的大员。方明远指着身边的位置。“夫人请坐。”
苏云锦坐下。方明远在她旁边坐下,笑眯眯的。“夫人,你在清河县做的事,本府都听说了。清丈土地,兴修水利,设立义学。百姓们都说你是活菩萨。”
苏云锦摇摇头。“大人过奖。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方明远笑了。“该做的事?别人怎么不做?”他端起酒杯。“来,本府敬你一杯。”
苏云锦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喉咙发烫。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些人,有的在看她,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低头喝酒。她注意到一个人——坐在方明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白白净净,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锦袍,腰系玉带。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慢慢喝着酒。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她这边瞟。
“那位是?”苏云锦问方明远。
方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新来的师爷,姓钱,叫钱文才。胡惟庸死后,他接替了胡惟庸的位置。”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钱文才。新来的师爷。胡惟庸的接替者。他是谁的人?是东厂的人?还是赵阁老的余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六、钱文才
宴会进行到一半,钱文才端着酒杯走过来。他笑眯眯的,很客气。“顾夫人,久仰久仰。下官钱文才,敬夫人一杯。”
苏云锦端起酒杯。“钱师爷客气。”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抿了一口。钱文才没有走,在她旁边坐下。“夫人,下官听说,您在清河县查了不少案子。钱万贯的案子,周县丞的案子,胡惟庸的案子。都是您查的。”
苏云锦看着他。“钱师爷对这些案子感兴趣?”
钱文才笑了。“不是感兴趣。是佩服。夫人一个弱女子,能做到这些,实在是不容易。”
苏云锦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很和气。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像深冬的井水,看不见底。
“钱师爷,”她开口,“你以前在哪里当差?”
钱文才想了想。“在下以前在京城,做过几年书吏。后来调到府城,做了师爷。”
“在京城?哪个衙门?”
钱文才的笑容淡了一些。“在……翰林院。”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翰林院。那是李慕白待过的地方。她看着他。“钱师爷认识李慕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