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风雨前的宁静

孙彪死后的第七天，清河县下了一场暴雨。

不是那种绵绵的梅雨，是夏天特有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雷声在云层里滚来滚去，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推磨。然后雨就下来了，哗的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幕。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枝条在风里疯狂地摇摆。方婶在厨房里忙着，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雨声中透过来，笃笃笃的，很有节奏。芸娘和苏明远在堂屋里下棋，偶尔传来几声笑。

一切都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孙彪死了，曹正淳也死了。东厂暂时没有派人来。县衙门口的番子撤走了，禁足令也解了。方婶可以出门买菜了，芸娘可以去义学了，苏明远可以在院子里练拳了。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从前。但苏云锦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东厂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死了两个档头，丢了面子，一定会找回场子。下一个来的人，会比曹正淳更狠，比孙彪更狡猾。她必须做好准备。

顾云深推门进来，身上淋湿了半边。他刚才在前衙见了一个人，是沈炼派来的信使。

“沈炼来信了。”他把信递给她。

苏云锦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深吾侄：指挥使要见顾夫人。三日后，京城。不可延误。——沈炼”

苏云锦的手微微一顿。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使。整个锦衣卫的最高长官。他要见她。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顾云深。“指挥使为什么要见我？”

顾云深摇摇头。“不知道。沈炼没说。”

苏云锦沉默了。指挥使要见她，无非两个原因。一是要帮她，二是要杀她。帮她，是因为她手里有那本账册。杀她，也是因为她手里有那本账册。那本记录了赵阁老收受贿赂的账册，那本可以扳倒半个朝堂的账册。谁得到它，谁就掌握了生杀大权。

“云深，”她开口，“你觉得，指挥使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害我们？”

顾云深想了想。“不知道。但沈炼在，他不会害我们。”

苏云锦点点头。她相信沈炼。沈炼是顾云深父亲的老部下，是顾云深的叔父，是他们的盟友。他不会害他们。

“好。我去。”

二、启程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清河县。方婶送到门口，眼眶红红的。“夫人，您又要走了。”

苏云锦握住她的手。“方婶，我很快就回来。”

方婶点点头，擦干眼泪。“老奴在县衙等您。”

芸娘站在方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她。苏云锦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芸娘，好好读书。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芸娘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夫人，您小心。”

苏云锦笑了。“我会的。”

苏明远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苏云锦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明远，你是男子汉。照顾好方婶和芸娘。”

苏明远抬起头，眼眶红了。“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云锦想了想。“很快。十天，最多半个月。”

苏明远点点头，擦干眼泪。“我等姐姐。”

苏云锦转身走了。身后，方婶、芸娘、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三、路上

马车走在官道上，苏云锦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暴雨过后，天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土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切都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京城里，正有一场风暴在等着她。顾云深坐在她对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她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上。

“云深，”她开口，“你见过指挥使吗？”

顾云深睁开眼。“见过。几次。”

“他是什么样的人？”

顾云深想了想。“很厉害的人。”

苏云锦等着他继续说。他想了想，又说。“他在锦衣卫干了三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小旗，一步步升到指挥使。他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他手里有一本账册，记着朝中每一个大臣的把柄。”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那他为什么要见我？”

顾云深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猜，和那本账册有关。”

苏云锦沉默了。那本账册，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催命符。指挥使要它，赵阁老的余党要它，东厂也要它。谁得到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她必须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得到它。

四、京城

三天后，他们到了京城。顾家的老宅子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古色古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歪歪斜斜的，门楣上的匾额还是漆皮斑驳。顾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杆挺得笔直。他看见苏云锦，点了点头。“回来了？”

苏云锦福了福身。“爹。”

顾父点点头，转身走进院子。苏云锦跟在他后面。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顾父在书房里坐下，示意她也坐。苏云锦在他对面坐下。顾父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指挥使要见你，是为了那本账册。”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您怎么知道？”

顾父笑了。“我在锦衣卫干了三十年，虽然退了，但眼睛还没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夫人亲启”。苏云锦打开，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夫人台鉴：那本账册，关系重大。请夫人务必保管好。三日后，指挥使会在府中设宴，届时请夫人带上账册。切记，不可假手于人。——沈炼”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沈炼让她带上账册。指挥使要看账册。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爹，”她开口，“指挥使要账册，是帮我们，还是害我们？”

顾父想了想。“帮你们。”

“您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要害你们，不会让你们带账册去。他会直接来抢。”他看着苏云锦。“去吧。带着账册去。让指挥使看看，你们手里有什么。”

五、准备

苏云锦花了一整天，准备见指挥使的事。她把那本真的账册从枕头底下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赵阁老，一百万两。李慕白，五十万两。张侍郎，三十万两。王御史，二十万两。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目，都清清楚楚。

她合上账册，闭上眼睛。这些人，都是朝中的大员。有的她已经听说了，有的她从未听说过。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赵阁老的人。都是科考舞弊的参与者。都是杀害张文远、柳绣娘的凶手。她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把账册贴身藏好，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素净的褙子，月白的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眉眼温柔，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破绽。

顾云深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准备好了？”

苏云锦点点头。“准备好了。”

他看着镜中的她，目光温柔。“别怕。有我在。”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我不怕。”

六、指挥使府

指挥使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顾家的气派多了。苏云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笼高高挂着，将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沈炼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佩长刀，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看见苏云锦，他拱了拱手。“顾夫人，请。”

苏云锦跟着他走进去。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花厅。花厅很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绛色官袍，面容威严，目光锐利。他看见苏云锦，站起来。

“顾夫人，久仰。”

苏云锦福了福身。“指挥使大人。”

指挥使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苏云锦在他对面坐下。顾云深站在她身后，沈炼站在指挥使身后。

指挥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顾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苏云锦摇摇头。“不知道。”

指挥使笑了。“你手里有一本账册。赵阁老的账册。”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大人怎么知道？”

指挥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赵阁老临死前写的。”

苏云锦拿起信，打开。信很长，写了好几页。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在最后一段停住了——“那本账册，记录了下官这些年收受的贿赂。下官知道，早晚会有人查到。下官不怕死。下官只怕，那些钱，会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赵阁老知道那本账册。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临死前，把账册的事告诉了指挥使。她抬起头，看着指挥使。“大人想要这本账册？”

指挥使点点头。“是。”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大人要账册做什么？”

指挥使看着她。“替皇上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