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查封
曹正淳是在一个雨天来的。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江南四月特有的梅雨,绵密,黏腻,像一层甩不掉的蛛网。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县衙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苏云锦站在后衙的窗前,看着雨幕。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叶子耷拉着,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方婶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过来,混着雨气的清冷,有种说不出的萧索。
院门被推开了。不是推,是踹。轰的一声,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撑住。曹正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官袍,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帽檐淌下来,滴在青砖上,啪啪作响。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东厂番子,清一色的皂衣皂靴,腰佩长刀,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流。
苏云锦的手微微攥紧。
“来了。”顾云深站在她身边,声音很平静。
曹正淳穿过院子,大步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串泥水。他没有去前衙,径直朝后衙走来。走到廊下,他停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看着苏云锦,笑了。
“顾夫人,又见面了。”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曹档头,这是什么意思?”
曹正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东厂的查封令。奉上峰之命,清河县衙即日起查封。所有人员,不得出入。”
苏云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查封令,白纸黑字,盖着东厂的大印。是真的。她抬起头。“曹档头,清河县衙是朝廷的衙门,你有什么权力查封?”
曹正淳笑了。“夫人,东厂替皇上办事,天下没有东厂不能查的地方。”他把查封令收好,看着她。“夫人,委屈你了。从今天起,你就待在后院,哪儿也不能去。”
他转身走了。苏云锦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二、禁足
禁足令执行得很彻底。
后院的几扇门都被封了,门口站着东厂的番子。前衙去不了,后门出不去,连院子里的那口井,都有人看着。方婶去买菜,被拦了回来。芸娘去义学,被挡在门口。苏明远想去院子里练拳,番子瞪了他一眼,他就缩回了屋里。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番子。他们站得很直,像栽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淌下来,滴在肩上,滴在靴子上,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些人,是东厂训练出来的机器。没有感情,没有恐惧,只会服从。
方婶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夫人,那些人不让老奴出门。菜也买不了,米也买不了。老奴说好话,他们不理。老奴给银子,他们不要。老奴……”
苏云锦握住她的手。“方婶,别急。会有办法的。”
方婶摇摇头。“老奴不怕。老奴只是怕夫人受委屈。”
苏云锦笑了。“我不委屈。有你们在,就不委屈。”
方婶的眼眶红了,擦擦眼睛,转身出去了。苏云锦站在窗前,继续看着那些番子。她在数。前院八个,后院六个,后门四个,前门六个。一共二十四个。二十四个东厂番子,把县衙围得水泄不通。她在心里记下每一个人的位置、面孔、习惯。左边第三个,喜欢挠耳朵。右边第二个,喜欢看天。后门第一个,喜欢打哈欠。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在心里。
顾云深推门进来。“在做什么?”
苏云锦转过身。“在数人。”
顾云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窗外。“二十四个。”
“嗯。”苏云锦点点头,“前院八个,后院六个,后门四个,前门六个。”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敬佩。“你全记住了?”
苏云锦点点头。“全记住了。”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云锦,你太厉害了。”
苏云锦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必须记住。因为这些人,是来要我们命的。”
三、顾云深的愤怒
顾云深去找曹正淳理论。
苏云锦拦不住他。他推开门口的番子,大步朝前衙走去。苏云锦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前衙的大堂里,曹正淳正坐在顾云深的位置上,翻看着县衙的卷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
“顾县令,有什么吩咐?”
顾云深走到他面前。“曹档头,你查封县衙,禁足我的家人,这是什么道理?”
曹正淳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顾县令,你私通锦衣卫,伪造证据,陷害忠良。东厂正在调查这件事。在调查结束之前,你和你的人,都不能离开。”
顾云深的脸色铁青。“我没有私通锦衣卫。我也没有伪造证据。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查案。”
曹正淳摇摇头。“查案?顾县令,你查的是谁的案?是胡惟庸的案?是李慕白的案?还是赵阁老的案?”他站起身,走到顾云深面前。“顾县令,你知不知道,你查的那些人,都是朝廷命官。你一个七品县令,有什么资格查他们?”
顾云深迎着他的目光。“因为他们犯了法。杀人,贪赃,舞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们?”
曹正淳笑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顾县令,你这话,说给皇上听,皇上会信吗?”他拍了拍顾云深的肩。“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用错了地方,是会死人的。”
他转身走回桌后,坐下,继续翻看卷宗。顾云深站在那里,看着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苏云锦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云深,走吧。”
顾云深没有动。苏云锦握紧他的手。“走吧。”
他终于转过身,跟着她走了出去。身后,曹正淳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
四、方婶的坚持
方婶没有被禁足令吓倒。
她每天照常早起,照常去厨房,照常生火做饭。没有菜,她把后院种的萝卜挖出来,切成丝,炒了一盘。没有米,她把前年存的陈米淘了淘,煮了一锅粥。没有肉,她把攒了几个月的鸡蛋拿出来,蒸了一碗蛋羹。
她端着托盘,送到苏云锦房里。“夫人,吃饭了。”
苏云锦看着那碗蛋羹,眼泪流下来。“方婶……”
方婶笑了。“夫人别哭。老奴在县衙做了二十年饭,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云锦擦干眼泪,端起碗,慢慢吃着。蛋羹很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她知道,方婶把仅有的几个鸡蛋都给了她。她自己,可能连粥都喝不上。
“方婶,”她放下碗,“你也吃。”
方婶摇摇头。“老奴吃过了。”
苏云锦看着她。“你骗我。”
方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夫人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苏云锦把蛋羹分成两半,一半推到她面前。“吃。”
方婶看着那半碗蛋羹,眼泪流下来。“夫人……”
苏云锦摇摇头。“别说了。吃。”
方婶端起碗,慢慢吃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碗蛋羹。窗外,雨还在下。院子里,番子们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五、芸娘的恐惧
芸娘很害怕。她缩在屋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苏云锦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芸娘,怎么了?”
芸娘抬起头,脸色苍白。“夫人,那些人……会不会把我们抓走?”
苏云锦握住她的手。“不会的。”
芸娘的眼泪流下来。“夫人,我怕。我怕回到那个地方。我怕再也见不到您,见不到方婶,见不到明远。”
苏云锦把她揽进怀里。“不会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抓走。”
芸娘靠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苏云锦。“夫人,您不怕吗?”
苏云锦想了想。“怕。但怕,也没有用。”
芸娘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也有心疼。“夫人,您真勇敢。”
苏云锦笑了。“不是勇敢。是不得不勇敢。”
六、苏明远的秘密
苏明远这几天很安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也不说话。苏云锦去看他,他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纸发呆。
“明远,怎么了?”
苏明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云锦在他身边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苏明远低下头。“你是为了救我才来京城的。你是为了我才得罪那些人的。你被禁足,也是因为我。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苏云锦看着他。这个少年,在苏府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他抬起头了,但眼睛里,还是藏着恐惧。她握住他的手。“明远,你不是没用。你是我弟弟。”
苏明远的眼泪流下来。“姐姐……”
苏云锦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哭了。男子汉,不许哭。”
苏明远点点头,擦干眼泪。他把桌上那张纸递给她。“姐姐,你看。”
苏云锦接过纸,展开。是一篇文章,写的是科考舞弊的事。引经据典,言辞犀利,比张文远那篇更尖锐,更激烈。她的手微微发抖。“明远,这是你写的?”
苏明远点点头。“我写了三天三夜。”
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和她一样,看不惯这世上的不公。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明远,”她开口,“这篇文章,你不能发。”
苏明远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发了,你会死。”
苏明远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姐姐,我不怕死。”
苏云锦看着他。“我知道。但你不该死。你活着,才能改变这一切。”
苏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我听姐姐的。”
他把那篇文章收好,转身走了。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个少年,和张文远一样,有才华,有骨气,有理想。但她必须保护他。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张文远。
七、林大哥的消息
禁足令的第五天,林大哥来了。他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墙上下来的。苏云锦正在院子里看雨,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退后一步。
黑影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夫人,是我。”
苏云锦松了口气。“林大哥,你怎么进来的?”
林大哥指了指墙头。“从那边。”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夫人,曹正淳要动手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时候?”
“今晚。他要抓顾县令,连夜押往京城。”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林大哥,你能帮我吗?”
林大哥点点头。“能。但夫人,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大哥看着她。“不管发生什么,您都不要出来。”
苏云锦愣住了。“为什么?”
林大哥沉默了一瞬。“因为今晚,会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