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京城
京城的冬天,比清河县冷得多。
风从北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苏云锦站在顾家老宅的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雪,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得窗户啪啪响。她在清河县住了将近一年,已经习惯了那里的潮湿和阴冷。京城的冬天,干燥,凛冽,让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北方。
顾家的宅子在城东,离皇宫不远。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古色古香。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现在是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指向灰白的天空。
顾父住在后院。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很少出门。每天在后院的书房里看书、写字、喝茶。他很少说话,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苏云锦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来的那天,他站在书房门口,说“好,好孩子”。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看见她,点了点头。第三次是昨天傍晚,他在书房里叫住她,问她在清河县的事。她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做得对。”就走了。
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她想起清河县。想起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想起方婶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芸娘在义学里读书的样子,想起苏明远在院子里练拳的笑脸。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曹正淳会不会为难他们?会不会因为她走了,就把怒气撒在她们身上?
“想什么呢?”顾云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苏云锦摇摇头。“在想清河县。”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我也想。”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顾云深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苏云锦没有推辞,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云深,”她开口,“你说,曹正淳会不会为难方婶他们?”
顾云深想了想。“不会。他要抓的是我们。方婶她们,他不会放在眼里。”
苏云锦点点头,心中稍安。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曹正淳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追到京城来。她看着顾云深。“他什么时候会来?”
顾云深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二、沈炼
沈炼是在第三天来的。
那天下午,苏云锦正在屋里看书,顾云深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沈炼来了。”
苏云锦放下书,站起来。沈炼——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官员,顾云深父亲的老部下。她见过他一次,在府城,他帮她处理了那些证据,帮她扳倒了胡惟庸。他是他们最可靠的盟友。
两人来到前厅。沈炼已经在了,正和顾父说话。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刀,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看见苏云锦,站起来,拱了拱手。
“顾夫人。”
苏云锦福了福身。“沈大人。”
沈炼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等两人坐定,他开口。“曹正淳来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时候?”
“昨天。他已经向指挥使禀报了。说顾县令是锦衣卫暗探,在清河县私设公堂,滥杀无辜。要求锦衣卫把人交出来。”
顾云深的脸色铁青。“指挥使怎么说?”
沈炼沉默了一瞬。“指挥使没有表态。”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沉。没有表态,就是最坏的表态。指挥使在观望。他要看看,这场博弈,谁会赢。如果曹正淳赢了,他就会把顾云深交出去。如果顾云深赢了,他就会站在他们这边。
顾云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沈叔,我爹怎么说?”
沈炼看向顾父。顾父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听见儿子的话,睁开眼。“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老了,管不了了。”
顾云深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他。只是不说。
“沈叔,”他开口,“曹正淳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拿人?”
沈炼摇摇头。“没有。但应该快了。”
三、曹正淳
曹正淳来的那天,又起了风。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摆。光秃秃的枝丫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很多马,得得得的,踏在青石板路上,像暴雨打在屋顶上。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杂沓,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云锦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院门被推开了。曹正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东厂番子。他看见苏云锦,笑了笑。
“顾夫人,又见面了。”
苏云锦看着他。这个人,在清河县的时候,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现在,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是更深的寒。
“曹档头,”她开口,“你来做什么?”
曹正淳笑了笑。“来请顾县令去东厂喝杯茶。”
顾云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苏云锦身边。“曹档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正淳看着他。“顾县令,你在清河县的事,东厂已经查清楚了。你是锦衣卫的暗探,私设公堂,滥杀无辜。上峰有令,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顾云深的脸色铁青。“我没有滥杀无辜。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曹正淳摇摇头。“该不该杀,不是你说的算。是东厂说的算。”他一挥手,两个番子上来,要抓顾云深。
苏云锦挡在他身前。“谁敢?”
曹正淳看着她,笑容淡了一些。“顾夫人,你这是要抗命?”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曹档头,你说顾县令是锦衣卫暗探,有证据吗?”
曹正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档案,上面写着顾云深的姓名、年龄、籍贯、履历。最后一行,写着几个字——“嘉靖十六年,入锦衣卫北镇抚司,为暗探。”
苏云锦看着那份档案,手微微发抖。这是真的。她认得沈炼的笔迹。这一定是沈炼的档案被人偷了。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曹档头,”她开口,“这份档案,是从哪里来的?”
曹正淳笑了笑。“夫人不必知道。”
他把档案收好,看着顾云深。“顾县令,请吧。”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迈步往前走。苏云锦拉住他。“云深!”
他回过头,看着她,笑了。“别担心。我没事。”
他跟着曹正淳走了。苏云锦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的眼泪流下来。
四、顾父
苏云锦去找顾父。顾父还在书房里,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她推门进去,他睁开眼。
“怎么了?”
苏云锦的眼泪流下来。“云深被东厂的人抓走了。”
顾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知道。”
苏云锦愣住了。“您知道?那您为什么不拦着?”
顾父转过身,看着她。“拦不住。东厂要抓人,谁也拦不住。”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东厂是皇帝的鹰犬,是这天下最可怕的势力。他们要抓人,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拦不住,何况一个退休的老头子。
“那怎么办?”她问。
顾父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沈炼的消息。”
五、沈炼的消息
沈炼的消息,等了三天才来。
那天傍晚,一个货郎在门口歇脚。他放下担子,和门房聊了几句,然后走了。他走后,门房在门墩上发现一个布包,交给苏云锦。苏云锦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腰牌。
信是沈炼写的。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夫人:曹正淳把顾县令关在东厂的大牢里。暂时没有用刑,但也不会放人。他要拿顾县令换那本账册。三天后,城南土地庙。一手交账册,一手交人。——沈炼”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账册。他们又要账册。那本记录了赵阁老收受贿赂的账册。那本可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账册。她在清河县的时候,用它换回了苏明远。现在,又要用它换顾云深。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收好。
六、顾父的提议
苏云锦去找顾父。顾父正在书房里写字,一笔一画,很慢,很稳。她站在门口,等他写完。
“爹,”她开口,“沈炼来信了。”
顾父放下笔。“说什么?”
苏云锦把信递给他。顾父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苏云锦想了想。“把账册给他们。”
顾父摇摇头。“不能给。”
苏云锦愣住了。“为什么?”
顾父看着她。“那本账册,是你用命换来的。给了他们,云深就真的完了。”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账册是证据。是扳倒赵阁老余党的证据。是保护顾云深的证据。给了他们,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把柄。顾云深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那怎么办?”她问。
顾父想了想。“给假的。”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假的?”
“嗯。”顾父点点头,“你上次不是做过一本假的吗?再做一本。”
苏云锦看着他。“可是,曹正淳见过真的账册。他会认出来的。”
顾父笑了。“不会。因为真的账册,他已经见过了。”
苏云锦愣住了。“什么意思?”
顾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账册。和她在清河县做的那本假账册,一模一样。她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名字,数目,日期。赵阁老,一百万两。皇帝身边的人,五十万两。和她做的那本,一字不差。
她抬起头,看着顾父。“这是……”
“赵公子拿到那本假账册后,交给了曹正淳。”顾父说,“曹正淳如获至宝,以为这就是真的。他不知道,你手里还有一本真的。”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那这本……”
顾父把账册推到她面前。“这本,是曹正淳手里的那本。我让人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