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夜

苏明远到清河县的第七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方婶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过来，混着雪气的清冷，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苏明远在院子里练拳。周护卫教他的，是军中流传的一套拳法，刚猛有力，不适合他这样瘦弱的少年。但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周护卫站在一旁，偶尔指点几句。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耐心。

“明远，”苏云锦推开窗，“进来吧。外面冷。”

苏明远停下来，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姐姐，我不冷。”他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亮亮的。在苏府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机会学武。继母说，读书人才有出息，练武是粗人的事。他不喜欢读书，但不敢说。每天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枯燥的经史，一坐就是一整天。现在，他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苏云锦看着他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弟弟，在原主的记忆里永远是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他抬起头了。会笑了。会撒娇了。会说“姐姐，我不冷”了。

“不冷也进来。”她假装板起脸，“方婶炖了汤，趁热喝。”

苏明远吐了吐舌头，跑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故意把冰凉的手贴在她脸上。苏云锦被冰得一激灵，抬手要打，他已经笑着跑远了。

方婶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夫人，苏公子来了之后，这院子里热闹多了。”

苏云锦看着苏明远跑远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是啊。”

二、夜话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苏云锦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身边的顾云深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云深，”她轻声说，“你睡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很清醒。

苏云锦侧过身，面向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比刚成亲时更高了。这些日子，他瘦了很多。

“云深，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我不是苏云锦。”

顾云深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云锦深吸一口气。“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皇帝，没有锦衣卫，没有东厂。男女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做事。女人可以自己挣钱，自己生活，不用靠男人。”

顾云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

苏云锦愣住了。“你知道？”

“嗯。”他点点头，“从新婚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怎么知道的？”

顾云深想了想。“你的眼神。苏家庶女的眼神，不会是你那样的。”

“哪样的？”

“太亮了。”他说，“像是不怕什么。”

苏云锦沉默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清澈，像一汪深潭。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隐瞒，所有试探，所有小心翼翼，都不需要了。她可以告诉他一切。他都会信。

“云深，”她轻声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顾云深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不怕。你是我妻子。”

苏云锦靠在他肩上，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终于不用再瞒着他了。也许是因为，他信她。也许只是因为，这些日子太累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别哭了。以后，什么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苏云锦点点头，擦干眼泪。“好。”

三、那个世界

两人躺在一起，望着帐顶。雪光从窗外映进来，将帐顶照得一片银白。

“云深，”苏云锦开口，“你想知道那个世界的事吗？”

“想。”他说，“说说看。”

苏云锦想了想。“那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电’。可以照明，不用点灯。还有一种东西叫‘汽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还有一种东西叫‘手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说话。”

顾云深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真的？”

“真的。”苏云锦笑了，“还有一种东西叫‘飞机’，可以飞上天。比鸟还高，比云还高。”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向往，也有遗憾。“可惜，我看不到。”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你看到了我。”

他笑了。“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云深问：“你在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人？”

苏云锦想了想。“是个很普通的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个人。”

“一个人？”

“嗯。”她点点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每天对着电脑——就是那种……很奇怪的机器。”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那现在呢？”

苏云锦笑了。“现在有你。有明远。有方婶。有芸娘。有很多人。”

顾云深握紧她的手。“以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苏云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从来没有想过，穿越到古代，最大的收获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他。是这个愿意信她、护她、陪她的人。

四、秘密

“云深，”苏云锦忽然开口，“你有没有什么秘密，没告诉过我？”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有。”

苏云锦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秘密？”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深邃。“我父亲，不是普通的锦衣卫。”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那是什么？”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云锦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终于开口。“我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人。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苏云锦的手微微攥紧。不能见光的事。暗杀。灭口。栽赃。陷害。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你小时候，就知道这些？”

“嗯。”他点点头，“我从小就跟着父亲。他做事的时候，不避我。”

苏云锦看着他。他的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同龄人深得多。

“你恨他吗？”她问。

顾云深摇摇头。“不恨。他也没有办法。在那个位置上，不做那些事，就是死。”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权力的旋涡里，没有人能全身而退。她握住他的手。“那你呢？你恨不恨自己做过的事？”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挣扎。“有时候恨。但有时候，不恨。”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我不做，别人也会做。别人做，可能会害更多的人。”

苏云锦看着他。她忽然想起春杏。想起她说的话——“少爷是好人。”她相信春杏。她相信他。

“云深，”她轻声说，“你是好人。”

顾云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春杏说的。因为林大哥说的。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相信你。”

顾云深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雪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五、东厂的阴影

“还有一件事。”顾云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苏云锦抬起头。“什么事？”

“东厂的人，又来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说，“胡宗明走后，我以为他们会消停一段时间。但沈炼来信说，东厂派了新人。比胡宗明更狠，更难对付。”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李慕白倒了，赵阁老倒了，但东厂没有倒。他们是皇帝的鹰犬，是这天下最可怕的势力。

“来的是谁？”她问。

顾云深摇摇头。“还不知道。沈炼只查到，这个人很年轻，三十出头，心狠手辣。在东厂干了十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他是冲我们来的？”

“嗯。”顾云深点点头，“冲你。冲我。冲明远。冲所有和这些案子有关的人。”

苏云锦深吸一口气。“我们怎么办？”

顾云深看着她。“等。”

“等什么？”

“等他来。等他露出破绽。”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敌暗我明，只能等。但她不怕。因为她有他。有林大哥。有周护卫。有方婶。有芸娘。有明远。有那些愿意帮她的人。

“好。”她说，“我等。”

六、那个人的信

第二天一早，苏云锦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压着一朵干枯的梅花。她打开，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夫人台鉴：东厂派来的人，姓曹，叫曹正淳。是曹公公的侄儿。此人表面和气，心狠手辣。已在来清河县的路上。夫人小心。——友”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曹正淳。曹公公的侄儿。她想起胡宗明，想起他笑眯眯的脸，想起他送来的那盒燕窝。胡宗明已经够可怕了。这个曹正淳，比胡宗明更狠。

她把信给顾云深看。顾云深看完，沉默了很久。“曹正淳，”他开口，“我听说过这个人。”

苏云锦看着他。“怎么样？”

顾云深看着她。“在东厂，人称‘笑面虎’。表面和气，背地里杀人如麻。”

苏云锦的手微微攥紧。“我们怎么办？”

顾云深想了想。“他来，我们接着。”

七、曹正淳

曹正淳来的那天，又下雪了。这一次的雪，比上次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清河县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

苏云锦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顶轿子从巷子尽头慢慢抬过来。轿子是官轿，四人抬，蓝呢轿围，轿顶垂着铜铃，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和胡宗明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轿子在县衙门口停下。轿帘掀开，一个年轻人弯着腰走出来。他三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系玉带。他看见苏云锦，拱了拱手，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