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噩耗
苏云锦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洗过无数遍的旧布。院子里有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砖上啪啪作响。
她披衣下床,拉开门。门外站着郑典史——不,不是郑典史。郑典史已经死了。是新来的捕头,姓赵,三十出头,黑脸膛,浓眉毛,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来清河县不到半年,话不多,做事却利落。此刻他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夫人,出事了。”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什么事?”
“清川书院,死了一个学生。”
苏云锦的手顿住了。清川书院。那是清河县唯一的官学,在城东,离县衙不远。书院不大,但在周围几个县里颇有名气,出过好几个举人。她稳了稳心神,问:“怎么死的?”
赵捕头沉默了一瞬。“溺毙。在书院后院的池塘里。”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今早才被发现。”
苏云锦点点头。“顾县令知道吗?”
“已经去禀报了。”
苏云锦转身回屋,快速梳洗。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别了一支银簪。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眉眼温柔,神色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溺毙。池塘。一个学生。她想起前任县令,想起郑典史的女儿,想起那些被扔在河里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顾云深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刀。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一起去?”
苏云锦点点头。“一起去。”
二、清川书院
清川书院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木参天,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清川书院”四个字,是前朝一个状元写的。字迹遒劲有力,笔画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苏云锦和顾云深到的时候,书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几个差役拦在门口,不许闲人进去。
赵捕头在前面开路,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讲堂,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晨风里轻轻摇摆。池塘在院子中央,不大,水很浑,漂着几片枯叶。池边的石阶上,躺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站在池塘边,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颌下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赵捕头介绍说:“夫人,这位是书院的院长,周老夫子。”
周夫子看见苏云锦,连忙拱手行礼。“夫人,下官……下官有罪……”
苏云锦扶住他。“周夫子,别急。慢慢说。”
周夫子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死者叫张文远,是书院的学生。今年十九岁,成绩很好,明年就要参加院试了。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苏云锦点点头。“他的考卷呢?”
周夫子愣住了。“考卷?”
“听说他昨晚在温书。他的考卷,还在吗?”
周夫子想了想,转身问旁边的书童。“文远的考卷呢?”
书童摇摇头。“没找到。他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笔砚都不见了。”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沉。考卷不见了。一个即将参加院试的学生,在死前温习的考卷,不见了。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年轻人,面容清秀,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确实是溺亡的样子。但苏云锦注意到,他的手——他的手指,有几根是断的。不是新伤,是旧伤。指甲缝里嵌着墨渍,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她站起身,看着周夫子。“他的考卷,是谁收的?”
周夫子想了想。“没人收。他的考卷,一向自己保管。”
苏云锦点点头,又问:“书院里有没有和他关系不好的人?”
周夫子犹豫了一下。“有。有个学生叫孙玉郎,家里很有钱,和文远一直不和。昨天他们还吵了一架。”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吵什么?”
“为了……”周夫子顿了顿,“为了文远的一篇文章。”
三、孙玉郎
孙玉郎在书院的东厢房。苏云锦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看书。他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一个碧绿的扳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见苏云锦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夫人。”他的声音不冷不热。
苏云锦在他对面坐下。“孙公子,张文远的事,你知道吗?”
孙玉郎点点头。“知道。死了嘛。”
苏云锦看着他的眼睛。“你和他关系不好?”
孙玉郎笑了。“不好?他一个穷小子,我跟他有什么好不好的?”
苏云锦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提到张文远的时候,闪过一丝不屑。还有一丝……心虚。
“听说你们昨天吵了一架。”她说。
孙玉郎的笑容僵了一瞬。“吵架?没有的事。只是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孙玉郎沉默了一瞬。“他说我抄袭他的文章。笑话!我孙玉郎的文章,还用得着抄他的?”
苏云锦点点头。“那你的文章呢?能给我看看吗?”
孙玉郎的脸色变了。“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苏云锦摇摇头。“不是怀疑。只是想看看。”
孙玉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书桌上拿起一篇文章,递给她。苏云锦接过,展开。文章写得很漂亮,字迹工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一看就是高手写的。但她注意到,有几个地方的墨迹,颜色略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把文章收好,站起身。“孙公子,最近不要离开书院。有事我会来找你。”
孙玉郎的脸色铁青。“夫人,你这是要软禁我?”
苏云锦看着他。“不是软禁。是保护。凶手可能还在书院里,你也不安全。”
孙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
四、张文远的同窗
从孙玉郎那里出来,苏云锦去找张文远的同窗。他们住在书院的西厢房,一排矮屋,门对门,窗对窗。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和张文远同屋的,是个叫刘生的年轻人,瘦瘦小小,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见苏云锦,紧张得直搓手。
“夫……夫人……”
苏云锦在他对面坐下。“别紧张。我只是问你几句话。”
刘生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张文远昨晚在做什么?”
刘生想了想。“昨晚他在温书。明天先生要考策论,他在准备。”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知道。”刘生摇摇头,“我睡得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苏云锦点点头。“他的考卷,你见过吗?”
刘生点点头。“见过。写得很好。先生还夸过他。”
“写的什么内容?”
刘生想了想。“好像是关于……关于科考的事。具体记不清了。”
苏云锦看着他。“他有没有说过,有人要偷他的文章?”
刘生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不说话。苏云锦等了一会儿,又问:“刘生,你知道什么?”
刘生抬起头,眼眶红了。“夫人,我不敢说。”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别怕。有我在。”
刘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文远说,孙玉郎要买他的文章。他不肯,孙玉郎就威胁他。”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威胁他?怎么威胁?”
刘生摇摇头。“不知道。文远没说。但他很害怕。这几天一直睡不好。”
苏云锦沉默了。买文章。威胁。然后,张文远死了。考卷不见了。孙玉郎的文章,一夜之间突飞猛进。她站起身。“刘生,谢谢你。”
刘生连忙站起来。“夫人,您要替我保密。孙玉郎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苏云锦点点头。“放心。”
五、验尸
从西厢房出来,苏云锦又去了后院。仵作已经在验尸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钱,在清河县干了二十年。他看见苏云锦,连忙站起来。
“夫人。”
苏云锦点点头。“怎么样?”
钱仵作摇摇头。“确实是溺亡。肺里有水,喉咙里有水草。但……”他顿了顿。
“但什么?”
钱仵作指着张文远的后脑勺。“这里有伤。不是新伤,是旧伤。但很重。可能是被人打晕了,再扔进水里。”
苏云锦蹲下身,仔细看那道伤。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有一块淤青,已经发紫了。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张文远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颈椎是断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不是意外。是谋杀。
她站起身。“钱师傅,你能确定死亡时间吗?”
钱仵作想了想。“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苏云锦点点头。子时。那时候,书院的灯都灭了。所有人都睡了。除了凶手。
她看着池塘边的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很滑。但有几块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石头。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痕迹——不是滑倒的痕迹,是被人拖拽的痕迹。
她站起身。“赵捕头。”
“在。”
“查一下,昨夜子时前后,谁不在屋里。”
赵捕头点点头。“是。”
六、周夫子的书房
苏云锦去了周夫子的书房。书房在讲堂后面,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角有一个大柜子,锁着。
周夫子站在门口,脸色还是很难看。“夫人,您有什么发现?”
苏云锦看着他。“周夫子,张文远的文章,你见过吗?”
周夫子点点头。“见过。写得很好。我还夸过他。”
“他写的什么内容?”
周夫子想了想。“是关于科考的。他建议改革科考制度,让寒门子弟有更多的机会。”
苏云锦点点头。“这篇文章,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周夫子想了想。“孙玉郎。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府城来的李学政。”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李学政?他来清河县做什么?”
周夫子说:“来视察书院。每年都来。”
“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月前。”
苏云锦沉默了。半个月前。李学政来视察书院。张文远写了一篇关于科考的文章。然后,张文远死了。文章不见了。孙玉郎的文章突飞猛进。
她看着周夫子。“李学政和孙玉郎认识吗?”
周夫子犹豫了一下。“认识。孙玉郎的父亲,和李学政是同乡。”
苏云锦点点头。同乡。这层关系,不简单。她站起身。“周夫子,张文远的遗物,能让我看看吗?”
周夫子点点头,打开那个大柜子。里面有几个包袱,几本书,还有一摞纸。苏云锦走过去,一页页翻看。那些纸,是张文远平时写的文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她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是一张纸条,夹在两张纸中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有人要偷我的文章。如果我死了,凶手一定是孙玉郎。”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张文远知道自己会死。他提前写下了遗言。她转过身,看着周夫子。“这张纸条,你见过吗?”
周夫子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这是……”
苏云锦把纸条收好。“周夫子,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周夫子点点头,脸色惨白。
七、孙玉郎的慌张
苏云锦再次去找孙玉郎。这一次,他不在屋里。书童说,他去后院了。
苏云锦赶到后院,看见孙玉郎站在池塘边,盯着那片浑水发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苏云锦,脸色变了。
“夫人,你……你怎么又来了?”
苏云锦走到他面前。“孙公子,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孙玉郎退后一步。“什么问题?”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孙玉郎的脸色发白。“在屋里。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孙玉郎沉默了。
苏云锦看着他。“孙公子,张文远死之前,留了一张纸条。”
孙玉郎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什么……什么纸条?”
苏云锦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展开。孙玉郎看着那行字,嘴唇在发抖。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
苏云锦看着他。“那是谁?”
孙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苏云锦等了一会儿。“孙公子,如果你不说,我只能把你交给官府。”
孙玉郎的眼泪流下来。“是……是李学政。”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李学政?”
孙玉郎点点头。“他要张文远的文章。他说,那篇文章写得好,可以帮他升官。张文远不肯给,他就……他就让我去偷。”
苏云锦看着他。“你偷了?”
孙玉郎低下头。“偷了。但不是我杀的他。我只是偷了文章。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苏云锦沉默了。李学政。府城来的学政,管着好几个县的科考。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她看着孙玉郎。“李学政现在在哪?”
孙玉郎摇摇头。“不知道。他走了。昨天走的。”
苏云锦转身就走。身后,孙玉郎站在那里,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