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陌生来客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苏云锦正在后衙整理义学的账目,方婶匆匆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托盘上还放着几碟点心,都是她平日里费心做的。但此刻她的心思显然不在吃食上。
“夫人,前衙来了几个人。”
苏云锦抬起头。“什么人?”
“不知道。”方婶压低声音,“穿的是便服,但架势很大。周护卫说,像是京城来的。”
苏云锦的手微微一顿。京城来的。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县尊大人呢?”
“在前衙陪着。”
苏云锦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棂,她能看见前衙的方向——那里停着两辆马车,黑漆车厢,青绸车帘,拉车的马是高大的枣骝马,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车旁站着几个随从,穿的是普通的灰布衣裳,但站姿笔挺,目光警觉,手都按在腰间。那姿势她见过——春杏站过,周护卫也站过。那是练家子的站法,随时可以拔刀。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婶,你去告诉周护卫,盯着那些人。看看他们来做什么。”
方婶点点头,转身离去。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前衙的方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东厂的人,来了。
二、来者不善
傍晚,顾云深才回来。他的脸色很平静,但苏云锦看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东西——像深冬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还在流。
“什么人?”她问。
顾云深在她对面坐下。“京城来的。东厂的。”
苏云锦的手微微攥紧。“来做什么?”
“查案。”顾云深看着她,“胡惟庸的案子。”
苏云锦愣住了。“胡惟庸不是已经押往京城了吗?”
“是。但他们说,胡惟庸在清河县还有同党。要查。”
苏云锦沉默了。同党。胡惟庸的同党,不就是钱万贯、周县丞那些人吗?都已经抓了,判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她看着顾云深。“他们想查什么?”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你。”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我?”
“嗯。”顾云深点点头,“他们怀疑你和胡惟庸有勾结。”
苏云锦愣住了。她和胡惟庸有勾结?她扳倒了钱万贯,抓了周县丞,亲手把胡惟庸送进大牢。她和胡惟庸有勾结?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顾云深看着她。“你怕吗?”
苏云锦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敬佩。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苏云锦点点头。“好。”
三、第一回合
第二天一早,那几个人就来了县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生得白白净净,面白无须,说话的时候尖声尖气,像捏着嗓子。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极好,但款式简单,不显山不露水。
“顾夫人,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在下东厂档头孙彪,奉上峰之命,来清河县查案。打扰夫人了。”
苏云锦看着他。这个人长得一团和气,说话客客气气,但那双眼睛——和胡惟庸一模一样。阴冷的,笃定的,像深冬的井水。
她点点头。“孙档头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孙彪笑了笑。“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在下想问问夫人,胡惟庸的事。”
“你问。”
孙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第一个是钱万贯,第二个是周县丞,第三个是……苏云锦。
苏云锦看着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一瞬。
孙彪笑眯眯地问:“夫人,胡惟庸在清河县的时候,和夫人见过几次面?”
苏云锦看着他。“一次。”
“一次?”孙彪的笑容更深了,“夫人确定?”
“确定。在府台衙门,他被捕的那天。”
孙彪点点头。“那之前呢?夫人没见过他?”
“没有。”
孙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夫人真是好记性。”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孙档头,你怀疑我和胡惟庸有勾结?”
孙彪摇摇头。“不敢。在下只是例行公事。夫人别多心。”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打扰夫人了。在下改日再来。”
他带着人走了。苏云锦坐在那里,看着那份名单,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被当成犯人一样审问。这就是东厂。不讲证据,不讲道理,只讲权力。
四、暗处的人
孙彪走了,但苏云锦知道,他没有离开清河县。他住在城里的客栈,每天带着人在街上转悠。东问问,西看看,像是在找什么。
周护卫派人盯着他们。每天回来报告——今天去了城东,问了几个商户;明天去了城西,访了几个百姓;后天去了城南,在土地庙附近转了半天。
苏云锦听着那些报告,心中越来越不安。他们在找什么?在找她的把柄?还是在找别的什么?
顾云深也查了孙彪的底细。这个人,在东厂干了二十年,心狠手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他是胡惟庸的上线。”顾云深说。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上线?”
“嗯。”顾云深点点头,“胡惟庸在清河县做的事,都是他指使的。”
苏云锦愣住了。“那他还来查胡惟庸的案子?”
顾云深看着她。“他是来灭口的。”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灭口。胡惟庸已经被抓了,押往京城。他要在路上动手?还是……他要在清河县,把和胡惟庸有关的人,全部清除?
她看着顾云深。“他要杀谁?”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你。”
五、证据
苏云锦沉默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很久很久。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春杏在的时候,她站在树下晾衣裳的声音。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深,”她终于开口,“有证据吗?”
顾云深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
苏云锦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因为胡惟庸被押走的那天,有人在路上截他。”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什么?”
“孙彪的人。”顾云深说,“他们想杀胡惟庸灭口。但没成功。押送的锦衣卫拼死护住了他。”
苏云锦的手在发抖。“胡惟庸现在在哪?”
“京城。大牢里。沈炼亲自看着。”
苏云锦松了口气。然后她又紧张起来。胡惟庸没死,孙彪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来。她看着顾云深。“我们怎么办?”
顾云深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他出错。”
六、第二次来访
三天后,孙彪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更多的人。十几个,把县衙前院站得满满当当。他笑眯眯地走进来,拱了拱手。
“顾夫人,又打扰了。”
苏云锦看着他。“孙档头有什么事?”
孙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夫人,你看看这个。”
苏云锦拿起信,打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胡大人钧鉴:清河之事,已安排妥当。粮仓亏空,可栽赃给顾县令。若事不成,则杀顾县令,嫁祸其妻。苏氏此女,不可留。——知名不具。”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这封信,是伪造的。她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信。笔迹模仿得很像,但不是她的。那几个字的转折处,太生硬了。真正的她写字,笔锋是圆润的。
她抬起头,看着孙彪。“这不是我写的。”
孙彪笑了。“夫人说不是,那就不是。但府台大人看了这封信,很生气。他让在下问问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云锦看着他。“孙档头,这封信是哪来的?”
孙彪笑了笑。“有人匿名寄来的。”
苏云锦沉默了。匿名寄来的。谁寄的?是孙彪自己?还是他安排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封信,是冲她来的。
“孙档头,”她开口,“你想怎么样?”
孙彪摇摇头。“在下不想怎么样。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夫人,委屈你了。”
他一挥手,两个东厂番子上来,站在苏云锦身后。
顾云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挡在苏云锦身前。
“孙档头,你这是做什么?”
孙彪看着他,笑眯眯的。“顾县令,在下只是请顾夫人去问几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紧张。”
顾云深看着他。“问话?在县衙不能问?”
孙彪摇摇头。“这个嘛……府台大人的意思,让在下把夫人带回去问。”
顾云深的脸色沉下来。他正要开口,苏云锦按住他的手。
“云深,没事。我去去就回。”
顾云深看着她。“云锦……”
苏云锦摇摇头。“别担心。”
她跟着孙彪走了出去。身后,顾云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走,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七、囚车
苏云锦被带上一辆马车。车厢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还有孙彪和手下说话的声音。
“头儿,这娘们儿能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上头要的人,没有一个能跑掉。”
苏云锦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她不怕。她只怕,再也见不到顾云深。
马车走了很久。苏云锦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
第三天,马车停了。门被打开,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见一座大宅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站着两个东厂番子。
孙彪走过来,笑眯眯的。“夫人,到了。请吧。”
苏云锦下了马车,跟着他走进去。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像是书房。
孙彪指了指椅子。“夫人请坐。”
苏云锦坐下。孙彪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
“夫人,在下再问你一次。你和胡惟庸,见过几次面?”
苏云锦看着他。“一次。”
孙彪点点头。“那这些呢?”他又取出几封信,放在桌上。
苏云锦一封封看过去。每一封,都是伪造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但都不是她写的。她抬起头,看着孙彪。
“这些,都是假的。”
孙彪笑了。“夫人说假的就是假的?那夫人说说,真的在哪里?”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孙彪都不会信。他要的不是真相,是她的命。
八、审讯
孙彪的审讯,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他问苏云锦和胡惟庸的关系。苏云锦说,没有关系。他问粮仓亏空的事,苏云锦说,是她查出来的。他问钱万贯的事,苏云锦说,是她扳倒的。
孙彪听着,笑眯眯地点头。然后他说:“夫人,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做这么多事?是不是有人帮你?”
苏云锦看着他。“是。郑典史帮了我。方婶帮了我。柳绣娘的兄长帮了我。”
孙彪的笑容更深了。“这些人,现在在哪?”
苏云锦沉默了。
孙彪说:“郑典史死了。方婶的儿子失踪了。柳绣娘的兄长,不知所踪。夫人,你说,是不是有人要灭口?”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你胡说什么?”
孙彪摇摇头。“夫人别激动。在下只是随便问问。”
第二天,他换了个方式。不问案子了,问她的身世。问她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嫁到清河县。苏云锦一一回答。
孙彪听着,点点头。然后他问:“夫人,你嫁到清河县之前,在京城住过多久?”
苏云锦说:“十八年。”
孙彪又问:“那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谁?”
“胡惟庸。”
苏云锦看着他。“不认识。”
孙彪笑了。“夫人再想想。胡惟庸在京城的时候,也住在城东。离你家不远。”
苏云锦的心沉下去。她在城东住了十八年,但那是原主,不是她。她不知道原主认不认识胡惟庸。但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孙彪都会说她在撒谎。
“不认识。”她说。
孙彪点点头,没有追问。
第三天,孙彪没有来。来的是另一个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他坐在苏云锦对面,看着她,目光阴冷。
“顾夫人,久仰。”
苏云锦看着他。“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