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约
黄昏又一次降临。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那封信就攥在她手心里,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胡惟庸已回清河。”
这句话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林大哥的消息不会错——胡惟庸真的回来了。不是从桐柏山,是从某个更隐秘的地方。他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在暗处舔好了伤口,又悄悄地游回了清河县。
他要做什么?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将信收入袖中,转过身。
顾云深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腰间系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刀。他看见她站在窗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信上说什么?”
苏云锦没有瞒他。“胡惟庸回来了。”
顾云深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起,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极淡的波纹。
“他还说了什么?”
“约我今晚见面。还是山神庙。”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陪你去。”
苏云锦摇摇头。“他说只能一个人。”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固执。“我在暗处。不让他发现。”
苏云锦想了想,点点头。“好。”
二、赴约
入夜,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沉。苏云锦一个人走在通往城外的路上,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的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凄厉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挣扎。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顾云深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隐在黑暗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山神庙到了。
和上次一样,破败的庙墙,塌了半边的院子,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大殿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她站在庙门口,轻声说:“我来了。”
沉默。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她正要再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重量。
她转过身。
林大哥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他的脸色比上次更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看见她,微微点头。
“夫人来了。”
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林大哥,你瘦了。”
林大哥摇摇头,没有接话。他侧身让开,引她走进大殿。
大殿里比外面更暗。倒塌的神像横在角落里,莲台上积满了灰尘。他在莲台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苏云锦在他对面坐下。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胡惟庸回来了。”
“我知道。”
“夫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吗?”
苏云锦摇摇头。
林大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是跟着府城新来的通判回来的。”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新来的通判?”
“嗯。”林大哥点点头,“姓方,叫方文远。是府台大人的远房族弟。”
苏云锦的手微微攥紧。方文远——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说过。但“府台大人的远房族弟”这几个字,让她心里隐隐发寒。
“胡惟庸和他是什么关系?”
林大哥看着她,目光幽深。“方文远在来府城上任的路上,遇到了‘山匪’。是胡惟庸救了他。”
苏云锦愣住了。
——山匪。
——胡惟庸。
——救了他。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她脑中拼出一幅可怕的图景。
“那些山匪,是胡惟庸的人?”
林大哥点点头。“夫人果然聪明。”
苏云锦沉默了。
——胡惟庸安排人假扮山匪,劫持方文远,然后自己出手相救。方文远感恩戴德,把他带在身边。一个被通缉的要犯,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回到了府城,回到了权力中心。
她的后背渗出冷汗。
“方文远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林大哥摇摇头。“不知道。胡惟庸用的是假名,叫‘胡安’。方文远只当他是救命恩人,对他言听计从。”
苏云锦沉默了。
——言听计从。
——一个府城通判,对一个“救命恩人”言听计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胡惟庸虽然没有官职,但他的权力,比以前更大了。
三、证据
苏云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大哥,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林大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腰牌。铜制的,巴掌大,正面刻着“清河县衙”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
苏云锦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是……”
“周县丞的腰牌。”林大哥说,“胡惟庸的人从牢里带出来的。周县丞流放之前,把它交给了那个人。”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周县丞的腰牌。一个已经被流放的罪官的腰牌,出现在胡惟庸手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县丞和胡惟庸之间,还有联系。意味着胡惟庸虽然跑了,但他和清河县的旧部,从未断过联系。
“还有这个。”林大哥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苏云锦打开,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字迹。
信很短:
“清河之事,已安排妥当。新来的人,不日到任。届时,所有知情者,一律处置。”
她的手停住了。
这封信,和方婶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这封的落款处,多了一个印章。方形的,朱红色,刻着两个字——“东厂”。
苏云锦看着那两个字,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东厂。
——胡惟庸的背后,果然是东厂。
——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师爷,不是一个通判,是东厂。
她抬起头,看着林大哥。“这封信,哪里来的?”
林大哥说:“胡惟庸的人,在县衙外面接头时,被我截下的。”
苏云锦沉默了。她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林大哥看着她。“夫人,怕了?”
苏云锦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怕,也没有用。”
林大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遥远的、早已被时间磨平的共鸣。
“夫人,”他忽然开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林大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
苏云锦连忙去扶他。“林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林大哥不肯起。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枯树。
“夫人,在下这条命,是捡来的。三年前我妹妹死的那天,在下就该死了。之所以活到现在,是为了给她报仇。”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仇人回来了。在下想请夫人,让在下亲手抓住他。”
苏云锦看着他,眼眶发酸。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大哥抬起头,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深冬的井水,冷,却没有一丝杂质。
“夫人,在下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在下只是一介草民,没有资格求夫人什么。但在下……”
他说不下去了。
苏云锦蹲下身,和他平视。
“林大哥,”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林大哥愣住了。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她说,“抓住他,然后活着。”
林大哥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苏云锦扶起他。“别这样。”
林大哥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地看着她。
“夫人,”他说,“在下替芸娘,谢谢您。”
苏云锦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大哥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她想起柳绣娘,想起那个被锯掉头颅扔在河里的年轻女子,想起她临死前留下的那块布料、那封信。她想起春杏,想起郑典史的女儿芸娘,想起那些被关在地窖里、被装在箱子里、被扔在河里的无辜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林大哥,胡惟庸现在在哪?”
四、落脚
林大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铺在地上。月光照在上面,山川河流的轮廓隐约可见。他指着府城东边的一个位置。
“这里。城东柳巷,第三家。是个独门独院,不大,但很隐蔽。”
苏云锦看着那个位置。柳巷——府城最偏僻的一条巷子,住的都是穷苦人家,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胡惟庸选那里落脚,确实聪明。
“他身边有多少人?”
“明面上两个,暗地里……”林大哥顿了顿,“至少还有六个。”
苏云锦的眉头皱起来。八个人,加上胡惟庸自己,九个。而且这些人,很可能都有功夫。硬闯不行,只能智取。
她想了想。“方文远知道他在那里吗?”
林大哥摇摇头。“不知道。方文远只当他在客栈住。”
苏云锦点点头。
——方文远不知道。
——也就是说,胡惟庸在方文远面前,还在装。
——这,也许可以利用。
五、暗处的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林大哥把胡惟庸这些天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去,走哪条路,见什么人,都查得清清楚楚。
苏云锦听着,心中暗暗佩服。
——这个人,做事太仔细了。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难怪他能查到这么多。
“林大哥,”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做这些,不怕吗?”
林大哥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怕。但怕,也要做。”
苏云锦看着他。这句话,她也说过。在很久以前,在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她和这个人,其实是一类人。
“林大哥,”她说,“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
林大哥愣住了。
苏云锦站起身。“我们一起。”
林大哥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苏云锦转身要走。走到庙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大哥。”
“在。”
“上次你说,让我小心顾县令。”
林大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林大哥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夫人,”他终于开口,“顾县令的身份,您知道多少?”
苏云锦看着他。“他是锦衣卫。来清河县查案的。”
林大哥点点头。“那夫人知不知道,他来清河县,查的是什么案?”
苏云锦想了想。“人口贩卖案。”
林大哥又点点头。“那夫人知不知道,这个案子,查了多久?”
“三年。”
“三年。”林大哥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三年里,钱万贯贩卖了多少人?杀死了多少人?顾县令查到了什么?”
苏云锦沉默了。
——三年。
——三年里,钱万贯一直在作恶。
——三年里,那些女子一直在失踪,一直在被贩卖,一直在被杀。
——而顾云深,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夫人,”林大哥的声音很轻,“在下不是说顾县令不好。在下只是说……他的身份,比夫人想象的复杂。”
苏云锦站在庙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她看着林大哥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林大哥,”她终于开口,“你到底知道什么?”
林大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
“夫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林大哥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等胡惟庸的事了了。”他说,“到时候,在下一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夫人。”
苏云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林大哥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离去,久久没有动。
六、归途
回去的路上,苏云锦走得很慢。
灯笼已经灭了,她靠着月光辨认方向。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将田野照得一片银白。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顾云深就在身后,隐在暗处。但她忽然不想见他。
——他的身份,比她想象的复杂。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夜晚。红烛摇曳,他挑开她的盖头,眉眼温柔。她当时想,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他半夜起身,浑身血腥。她怕他,猜他,防他。
再后来,他为她挡刀,她为他杀人。他们一起查案,一起救人,一起经历生死。她以为她已经完全了解他了。但现在,她忽然发现,她了解的,可能只是他想让她了解的那一部分。
她想起春杏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块腰牌。想起背面的那几个字——“胡惟庸——东厂”。她想起林大哥的话——“小心顾县令”。
她的脚步慢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她没有回头。
“云锦。”顾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怎么了?”
苏云锦摇摇头。“没什么。”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林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苏云锦沉默了一瞬。“他说,胡惟庸跟着方文远回来的。”
顾云深的眉头皱起来。“方文远?府城新来的通判?”
“嗯。”
顾云深沉默了。他想了想,又问:“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