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待
苏云锦在等。
等一个消息。
从京城回来已经七天了。沈炼说他会处理那些证据,说胡惟庸很快就会被抓。七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县衙里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出奇。周护卫每天照常巡逻,郑典史照常当差,方婶照常做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苏云锦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顾云深比她更不安。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苏云锦看得出来——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前衙看有没有府城来的公文。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八天傍晚,府城终于来消息了。
不是公文,是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二、血人
天快黑的时候,县衙后门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很急,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护卫带着人赶到后门,拉开闩,一个人从外面栽了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衣裳被刀划得稀烂,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面容。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周护卫蹲下身,凑近了听。然后他的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朝屋里喊:“少爷!出事了!”
顾云深冲出来,苏云锦跟在后面。她看见地上那个人,心猛地一沉。
顾云深蹲下身,拨开那人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苏云锦不认识,但顾云深认识。
“老赵!”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来了?”
那个人——老赵——睁开眼,看见顾云深,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少爷……胡……胡惟庸……跑了……”
苏云锦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胡惟庸跑了。
——在沈炼动手之前,跑了。
顾云深的脸色铁青。“什么时候的事?”
老赵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三天前……有人……有人给他报了信……他连夜跑了……沈大人……沈大人派人去抓……没抓到……”
“他跑哪去了?”
老赵摇摇头。“不知道……沈大人让小的来报信……让少爷……小心……”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顾云深抱起他,朝屋里跑。“找大夫!快!”
三、大夫
大夫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老赵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大夫看了半天,摇摇头。
“伤得太重了。身上有七处刀伤,有两处伤了内脏。老夫只能试试,能不能活,看他的命了。”
顾云深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苏云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她不知道老赵是什么人,但她知道,对顾云深来说,他一定很重要。
大夫处理完伤口,开了方子,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顾云深坐在床边,看着老赵那张惨白的脸,一言不发。
苏云锦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他会没事的。”
顾云深摇摇头。“你不懂。”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说:“老赵是我父亲的人。我父亲退休后,他跟了我。三年前我来清河县,他留在京城,帮我盯着锦衣卫里的动向。”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紧。“他是你的人?”
“嗯。”顾云深点点头,“他跟着我父亲二十年,跟着我三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看着老赵的脸,声音沙哑。“他伤成这样,一定是拼了命跑出来的。”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他会活下来的。”
顾云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老赵,看了很久很久。
四、苏醒
老赵昏迷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他终于醒了。睁开眼,看见顾云深坐在床边,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顾云深按住他。“别动。”
老赵躺回去,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少爷,胡惟庸跑了。”
顾云深点点头。“我知道。你慢慢说。”
老赵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沈大人拿到那些证据后,立刻上报了指挥使。指挥使大怒,下令彻查胡惟庸。可就在沈大人带人去抓他的头一天晚上,他跑了。”
“怎么跑的?”
“有人给他报了信。”老赵说,“沈大人查了,是府台衙门里的人。那个人……那个人是胡惟庸安插在府台大人身边的眼线。胡惟庸一跑,他也跟着跑了。”
顾云深的眉头紧皱。“府台大人知道吗?”
老赵摇摇头。“不知道。沈大人说,府台大人知道后,当场就晕过去了。他没想到,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竟然是东厂的暗探。”
苏云锦站在一旁,听到“东厂的暗探”几个字,心猛地一跳。
——东厂。
——又是东厂。
——胡惟庸,果然是东厂的人。
顾云深看着她,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他沉默了一瞬,继续问老赵:“胡惟庸跑哪去了?”
老赵摇摇头。“不知道。沈大人派人追了,没追上。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没有。”
顾云深沉默了。
苏云锦也沉默了。
——胡惟庸跑了。
——带着所有秘密,跑了。
——他还会回来吗?
——他会在暗处,等着报复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五、府城之行
老赵的伤还没好,但顾云深已经等不了了。
他要去府城,亲自去见沈炼,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苏云锦要跟他一起去,他不同意。
“太危险了。”他说,“胡惟庸虽然跑了,但他的同党还在。府城不安全。”
苏云锦看着他。“那你呢?你一个人去就安全了?”
顾云深沉默了。
苏云锦握住他的手。“云深,我们说好的。不管什么事,一起面对。”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复杂。然后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好。一起。”
六、府城
府城比清河县大得多,也热闹得多。大街小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苏云锦无心看这些。
他们直接去了府台衙门。沈炼已经在等他们了。
沈炼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看见苏云锦,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进来吧。”他引着他们进了书房,关上门。
顾云深开门见山:“胡惟庸找到了吗?”
沈炼摇摇头。“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
“一点线索都没有?”
沈炼沉默了一瞬,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
顾云深接过,打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大人台鉴:胡某不才,承蒙大人惦记。大人手中的那些证据,胡某已经看过了。做得很好,只可惜,晚了一步。胡某先行一步,后会有期。另,请代问顾夫人好。她的手段,胡某佩服。”
苏云锦的手,微微发抖。
——请代问顾夫人好。
——他在挑衅。
——他知道是她查到的那些证据。
——他在告诉她,他记住了。
顾云深的脸色铁青。他把信拍在桌上。“他这是找死!”
沈炼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你生气。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胡惟庸跑了,但他的同党还在。府台衙门里,至少还有三个人是他的人。我已经查出来了,但还没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顾云深问。
沈炼转过身。“因为我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带我去找胡惟庸。”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你是说,放长线钓大鱼?”
沈炼点点头。“胡惟庸不会就这么消失。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东山再起。他留下的那些人,就是他联系外界的通道。只要盯住他们,就能找到他。”
顾云深想了想。“需要我做什么?”
沈炼看着他。“回清河县,等。”
“等什么?”
“等我的消息。”沈炼说,“胡惟庸恨你们,比恨我更深。他一定会报复。清河县,是他最可能去的地方。”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沉。
——清河县。
——他一定会去清河县。
——因为那里,有他最恨的人。
七、密谈
从府台衙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顾云深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带着苏云锦去了一家客栈。
开好房间,关上门,他才开口。
“云锦,你怕吗?”
苏云锦看着他。“怕什么?”
“怕胡惟庸。”他说,“他恨你。”
苏云锦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恨我的人,不止他一个。”她说,“钱万贯也恨我,周县丞也恨我。但他们,都败了。”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敬佩。
“云锦,你太厉害了。”
苏云锦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正义站在我这边。”
顾云深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正义?”他问,“你信这个?”
苏云锦看着他。“你不信?”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以前不信。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信了。”
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云深,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顾云深点点头。“好。”
八、府台大人
第二天一早,顾云深去拜访府台大人。
府台大人姓方,叫方明远。五十多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他见顾云深来,亲自迎到门口。
“顾县令,久仰久仰。”
顾云深抱拳行礼。“大人客气了。”
方明远引着他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
“顾县令,”方明远开口,“胡惟庸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顾云深点点头。“听说了。”
方明远叹了口气。“唉,我用人不察,出了这么大的事,实在是有愧圣恩。”
顾云深看着他。“大人不必自责。胡惟庸此人,心机深沉,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
方明远摇摇头。“话虽如此,但在我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年的恶,我却一点都没察觉,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问:“大人,胡惟庸在府台衙门,还有没有同党?”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沈大人已经查出来了。三个人。我已经把他们抓起来了。”
“问出什么了吗?”
方明远摇摇头。“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顾云深想了想。“大人,能不能让下官见见他们?”
方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让人带你去。”
九、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