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府城来客
苏云锦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洗过无数遍的旧布。院子里有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砖上啪啪作响。她坐起身,身边的顾云深已经披衣下床。
“怎么了?”她问。
顾云深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周护卫,脸色很不好看。
“少爷,府城来人了。”
顾云深的眉头皱起来。“什么人?”
“府台衙门的差役。说……”周护卫顿了顿,“说钱万贯在狱中暴毙了。”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沉。
钱万贯死了。
那个在公堂上笑眯眯地说“草民不知”的人,那个在牢里还等着儿子去救的人,那个她费尽心思才扳倒的人——死了。在府城大牢里,在斩立决执行之前,突然“暴毙”了。
她披衣下床,走到门口。“怎么死的?”
周护卫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说是突发心疾。”
心疾。
苏云锦和顾云深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钱万贯没有心疾。他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在牢里骂人,能惦记他儿子。他的“心疾”,是别人送给他的。
“消息确认了吗?”顾云深问。
周护卫点点头。“府城那边传来的,不会有假。”
顾云深沉默了。
苏云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钱万贯一死,所有指向胡惟庸的证据,就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证。那些信,那些账册,虽然能证明胡惟庸和钱万贯有来往,但钱万贯死了,死无对证。胡惟庸大可以说,那些信是伪造的,那些账册是栽赃的。
“什么时候的事?”苏云锦问。
“三天前。”
三天前。她算了一下时间——正是她和顾云深从府城回来的那天。钱家公子答应作证的那天。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消息走漏了。
——有人知道他们去找过钱家公子。
——有人怕钱万贯开口,所以先下手为强。
她抬起头,看着顾云深。“我们被人盯上了。”
顾云深点点头。“我知道。”
二、钱家公子
钱万贯死了,钱家公子怎么办?
苏云锦立刻让周护卫去府城打探消息。第二天,消息传回来——钱家公子失踪了。
不是被抓走,是自己跑的。
老妇人说,钱万贯死讯传来的那天夜里,那少年就跑了。走之前,他跪在老妇人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奶奶,对不起,我要给爹报仇”。然后就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苏云锦听完,沉默了很久。
——报仇。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要给爹报仇。
——他爹是钱万贯,是贩卖人口、杀人灭口的恶霸。
——但在他眼里,他爹只是个被冤枉的好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顾云深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云锦才开口。“他会去找胡惟庸吗?”
顾云深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去找胡惟庸,会怎样?”
顾云深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去找胡惟庸报仇,只有一个下场。
苏云锦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样,闷闷地疼。
“我们得找到他。”她说。
顾云深点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三、证据链
钱万贯死了,钱家公子跑了,但案子还得查下去。
苏云锦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一堆信和账册,一页页翻看。烛火摇曳,她的眼睛又酸又涩,但她没有停。
她需要一个证据链——从钱万贯到周县丞,从周县丞到胡惟庸,每一环都要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都要对得上号。
她拿起一封信。是周县丞写给胡惟庸的。
“胡大人钧鉴:清河县之事,已安排妥当。钱万贯此人可用,唯贪财好色,需时时提点。下官已派人在他身边盯着,若有异动,必先处置。”
她放下这封信,又拿起另一封。是胡惟庸写给周县丞的回信。
“周县丞台鉴:钱万贯可用,但不可尽信。清河县之事,关系重大,须步步为营。另,粮仓之事,可安排在今年。届时府台大人会派人来查,你只需把账目做好即可。”
她把这两封信放在一起,又拿起第三封。是钱万贯写给周县丞的。
“周兄台鉴:粮仓之事,弟已安排妥当。三千石粮食,已换成沙子。账目的事,弟不懂,还请周兄多费心。另,那几个女子,弟已派人送出。买家是海商,出的价不低。”
她把这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从胡惟庸到周县丞,从周县丞到钱万贯。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每一环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名字都对得上号。
她拿起笔,把这些名字和信件编号抄在一张纸上。抄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纸,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证据有了。
——但人证没了。
——钱万贯死了,周县丞流放了。胡惟庸大可以说,这些都是他们背着他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顾云深推门进来,看见她桌上的那些纸。
“查到了什么?”
苏云锦把那三封信递给他。顾云深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些够了吗?”苏云锦问。
顾云深想了想。“不够。但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
“嗯。”他点点头,“把这些交给府台大人。看看他怎么说。”
苏云锦看着他。“你信府台大人?”
顾云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让苏云锦心里一沉——他也不信。
胡惟庸是府台大人的师爷,跟了他十几年。府台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就算不知道,这些信摆在他面前,他会怎么选?是相信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还是相信一个七品县令和他夫人?
苏云锦沉默了。她想了很久,忽然问:“如果我们不交给府台呢?”
顾云深看着她。“那交给谁?”
苏云锦想了想。“锦衣卫?”
顾云深摇摇头。“锦衣卫在北镇抚司,在京城。太远了。而且……”他顿了顿,“而且锦衣卫里,也有胡惟庸的人。”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锦衣卫里也有?”
顾云深点点头。“春杏留下的那块腰牌,你记得吗?”
苏云锦想起那块腰牌,想起背面的那几个字——“胡惟庸——东厂”。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东厂,锦衣卫,府台衙门……这张网,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顾云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机会。”
四、方婶的消息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方婶来找苏云锦。她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夫人,”她压低声音,“老奴有件事,要禀报。”
苏云锦看着她。“什么事?”
方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封信,皱皱巴巴的,边角有些磨损。
苏云锦打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清河县之事,已有人接手。新来的人,不日到任。届时,所有知情者,一律处置。”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个字迹,苏云锦认识——是胡惟庸的。
她的手微微发抖。“这封信,哪里来的?”
方婶说:“昨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苏云锦沉默了。——所有知情者,一律处置。谁是知情者?她,顾云深,郑典史,方婶,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子。胡惟庸要杀他们,所有人。
她抬起头,看着方婶。“你儿子呢?”
方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老奴……老奴不知道。他们说,只要老奴听话,就放了老奴的儿子。可老奴听话了,他们还是不放……”
苏云锦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你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方婶看着她,老泪纵横。“夫人,老奴对不起您……”
苏云锦摇摇头。“别说这些。你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做什么。”
方婶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离去。
苏云锦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的心,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胡惟庸要动手了。
——而她,还没准备好。
五、商议
当天晚上,苏云锦召集所有人。
顾云深,郑典史,周护卫,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差役。她把那封信给他们看。
郑典史看完,脸色铁青。“他这是要杀人灭口!”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说:“他不会这么快动手。信上说,‘新来的人不日到任’。他应该是在等那个人到了,再一起动手。”
苏云锦点点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郑典史问。
顾云深想了想。“最多十天。”
十天。
苏云锦看着桌上的那堆信和账册。十天,要把这些证据送到能管得了胡惟庸的人手里。可那个人,在哪里?
她想了很久,忽然问:“云深,锦衣卫里,有没有你能信得过的人?”
顾云深看着她。“有一个。”
“谁?”
“我父亲的老部下。现在在北镇抚司当差。”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能信吗?”
顾云深点点头。“能。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苏云锦想了想。“那我们把这些证据送到京城去。”
顾云深沉默了。“京城太远了。十天,来不及。”
苏云锦看着他。“如果不走官道呢?走水路?”
顾云深的眼睛微微一亮。“水路?”
“嗯。”苏云锦点点头,“从清河县坐船,走运河,到京城只要五天。”
顾云深想了想。“可行。但需要有人去送。”
苏云锦看着他。“我去。”
“不行。”顾云深摇头,“太危险。”
苏云锦迎着他的目光。“那你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顾云深沉默了。郑典史年纪大了,周护卫要留在县衙保护他们,那些差役信不过。能去的,只有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苏云锦摇摇头。“你不能去。你走了,县衙怎么办?胡惟庸的人来了,谁应付?”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复杂。“那你一个人去?”
苏云锦点点头。“我一个人。”
六、准备
决定之后,苏云锦开始准备。
她把那些信和账册,一份份整理好,装进一个油布包里。包了三层,用细麻绳扎紧,外面又裹了一层粗布,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包袱。
她又写了几封信。一封给顾云深,一封给郑典史,还有一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锦衣卫。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人钧鉴:清河县县令顾云深之妻苏氏,有要事禀报。胡惟庸勾结东厂,贩卖人口,贪污受贿,杀人灭口。证据在此,请大人明察。若民女有不测,请大人务必派人来清河县,救民女夫君及一众无辜百姓。苏氏泣血顿首。”
她把信和证据放在一起,扎好。
顾云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一切,沉默不语。
苏云锦包好包袱,转过身,看着他。“怎么了?”
顾云深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云锦,”他开口,“对不起。”
苏云锦愣住了。“为什么道歉?”
“因为……是我把你卷进来的。”他说,“如果不是嫁给我,你不会遇到这些事。春杏不会死,你也不会去冒险。”
苏云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云深,你说过,从今往后,你信我。我也信你。”她看着他,“但你要记住,我不是被你卷进来的。是我自己选的。”
顾云深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云锦……”
苏云锦摇摇头。“别说了。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再好好说。”
她松开他的手,拿起包袱。“我走了。”
顾云深拉住她。“明天再走。天黑了,不安全。”
苏云锦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院子里影影绰绰的。
她点点头。“好。明天一早走。”
七、夜
夜深了。
苏云锦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身边的顾云深也睡不着。两人睁着眼,看着帐顶,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深忽然开口:“云锦。”
“嗯?”
“到了京城,找到那个人,把东西交给他。然后马上回来。不要逗留,不要管别的事。”
苏云锦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
他又说:“路上小心。遇到什么事,保命要紧。东西丢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云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
他沉默了一瞬,又说:“到了京城,如果找不到那个人,就去北镇抚司。找门口站岗的锦衣卫,说‘七十三号’。”
苏云锦微微一怔。“七十三号?”
“嗯。”他点点头,“那是春杏的编号。锦衣卫里的人,都知道。”
苏云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七十三号。
——春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