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不着人,也不是我不想。”
宁昭同不明白,但也不多问了,转了话题:“五月份去趟上海。”
“去玩儿还是去见相好啊?”
傅东君也就是随口一说,结果那边宁昭同过了一会儿,凑近了小声问:“如果沈老鬼要对我强取豪夺怎么办?”
“老鬼、沈?”傅东君第一反应是陈承平,然后才懂了,“不是,你真跟他关系好啊?”
“说不上,有点私交,”她顿了顿,“我能回来就是他捞的。”
傅东君这回是真震惊了。
在叙利亚捞人,不用通天手段也得费点功夫,沈肯费这个麻烦,师妹到底是怎么入了他的眼了。
傅东君踌躇了很久,小声跟她哔哔:“我一直觉得咱俩跟他是差辈儿的。”
哪怕沈是目前中国最年轻的正部级官员,那也是马上四十岁的人了。
“咱俩跟他本来就差辈儿,”宁昭同没好气,“你别问内情,我不能说。”
“行,我不问,那你这回过去要干啥?”
总不可能真是人前程似锦的非要沾个污点吧。
“唉,我也不知道,但总觉得麻烦。”
“就让你过去?”
“说叙利亚那会儿的事要问问我,但是约他官邸估计,那肯定不是抓我去问讯。”
“说到这个,他们找过你吗?”
“许诚那边?”
“不是同一批人吧。”
她顿了顿:“你跟许诚提过沈平莛吗?”
“啊,没,我跟他其实接触不多。”
“那我跟你说许诚估计得听沈老鬼的你信不信?”
傅东君手机都吓掉了:“你你你别说这个我也不想听。”
宁昭同笑了一下:“就是没个商量的人,心里不是很踏实。”
傅东君想了想,也是,她爹妈不说,聂郁这边听了也帮不上忙。
这么一想,又觉得白天说聂郁那两句有点过分了,这丫头很多事是得瞒着家里人的,不是聂郁想使劲就能帮得上忙。
傅东君跟她商量了两句,让她跟自己时刻保持联系,失联多久他会想办法。宁昭同一一应了,态度特别好,但傅东君听得反而不踏实,总觉得师妹应该有什么东西没说完。
宁昭同倒觉得能说的都说了……
她就是觉得沈平莛这人怪妖的,碰上了有点情怯。
几天后的周五,宁昭同上完上午的课,高铁直达虹桥站,出门上了一辆半新不旧的白色捷达。
车向北开,一个多小时后,司机带着她到了个很偏僻的农家乐,一个大姐正在处理地上的鸡毛。
大姐招呼了一声,宁昭同含笑示意,拎着包下了车,沈平莛就坐在屋里的长凳上。
还是四月天,东边太阳落得早,屋里灯有点暗,倒是照得他一下子就没那股气势了。
宁昭同心里默了一下,虹桥站向北一个小时,最多也出不了苏州。这沿途一路村子里房子都修得很漂亮,他找到这么一个寒碜地方,也不容易。
沈平莛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坐下了才抬起头,神色一缓:“小宁来了。”
“久等了沈市长,”宁昭同笑着打招呼,有点客气又不太正经,“这家做农家菜的吧,好吃吗?”
“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年轻人口味,”沈平莛把眼镜取了,灯光下眼神有些清湛湛的味道,像不动声色的打量,“你是湖北人吧,湖北襄阳,靠着河南,估计跟这边做法不同。”
“没事,我不是家乡口味。”
他淡淡一笑:“出来太久了。”
其实并不是这个原因,但宁昭同不想就此聊太多了:“我跟我师兄见上面了。”
沈平莛颔首:“傅家的孩子。”
“是,您熟吗?”
“听说过。傅家上一辈养住四个,一个老二男丁算是接了班,另外三房都有些鸡飞狗跳的闲事。”
宁昭同虽然觉得听师兄家八卦不好,但实在有点感兴趣:“都是哪方面事?”
沈平莛慢悠悠地看她一眼。
不逊的寸头留长了,烫成微微卷曲的短发,所有凌厉线条都被掩盖,看着就是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
哦,不乖巧。
催着他当个碎嘴子,说她同学家里的短长。
但沈平莛还是开了口,因为她嗑着瓜子一脸期待的样子,鲜活得有点不好拒绝:“傅家老大是个女儿,两夫妻早年工作忙,对她教管不多,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不好对她的选择干涉太过。她挑了个没背景的青年才俊,刚结婚两年,发现男人有外遇,当时闹得很大,还闹到单位去了。后来听说是男的想攀高枝,外遇是他在老家定情的女同学……”
宁昭同听得津津有味,还自顾自续了一杯茶。
“傅老二就是你那位师兄的父亲,你亲自打过交道的,应该有感受,”沈平莛想到什么,但没有直接发问,“傅家老三也是所托非人的故事,但她比自己长姐烈性,直接把前夫捅死了。老爷子铁面无私,送进去关了几年,就这件事,几个孩子跟他也有点离心。”
“觉得老爷子心狠啊?”宁昭同轻轻哂了一声,“泡在特权里长大,最后连杀人判刑都能有异议。”
特权。
沈平莛清清淡淡地看她一眼:“老爷子一辈子不掺和权斗,不媚上不凌下,是个名声很好的和气人。”
“见过?”
“没有。”
“那谁知道真假,”她笑了一下,“不过那也不重要是吧,余泽荫庇下的所有人,都应该为自己享受的一切买单。”
沈平莛没有回应她这句不逊,鸡汤上来了,示意她先喝上一碗。
宁昭同没有客气,只是先打扫了一下自己的瓜子壳,然后盛出两碗汤,抱着自己的喝得很是满足。
他有很好的视力,能看见她脸上的薄红和一层细细的绒毛,像个熟度正好的桃子。
他低眉,提起汤匙。
百忙中叫她来苏州吃顿饭实在是件出格事,要问一问黎朝安倒是个好理由,偏偏此刻有些张不开嘴。
但小姑娘一桌子菜都尝了一口后,主动提起了故人:“黎姐说之前在国内有个老婆,男老婆?”
沈平莛直接放了筷子,看着她。
“哦,你要嫉妒的啊,”宁昭同略有些抱歉,“对不起,那我不问了。”
沈平莛很轻地笑了一声,转了话题:“毕业了准备做点什么?有兴趣考公吗?”
“没有,”她摇头,“准备再读个博。”
“那也好,想去哪里念?”
“去美国吧。”
“还是现在这个专业。”
“对,不过要挑方向,想去做战争哲学。”
“那选择余地可能不大。”
她有点惊讶地看他一眼,又笑笑:“有得念就行,我就想混个学历回来结婚,然后上上课让男人养。”
这话戏谑味道太重,但沈平莛捕捉到一个信息:“有男朋友了?”
宁昭同夹了一块笋尖:“怎么还八卦到我头上了?”
这是默认。
那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思一下子散了干净,沈平莛垂下眼睛,慢慢喝了一口汤:“有个牵挂总是好的。”
“有牵挂就有软肋了是吧。说吧,你要威胁我干什么?”
“小姑娘,说话太难听了,”他轻轻摇头,但还带着笑,“你跟父母的关系真这么差?”
她抬眼:“你在湖北生活过吗?”
他不知道这是转折还是引入:“没有。”
“那你知道湖北是全国自杀率最高的一个省吧?”
沈平莛放了筷子,等着她的下文。
“这些话不涵盖所有湖北人啊,但是那片土地可能、嗯,真有种文化气质: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跟人比,跟亲戚比跟朋友比跟同事比,比能比的一切东西,比不过就生不如死……”她摇头,“我爸妈就是这种人,我在绝大部分人眼里都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但他们从小到大一句夸奖都没有,只会觉得不满足,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更给他们挣脸。”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这种原生家庭的伤痛,对他来说多少有点轻描淡写。
“哦,您这岁数共情不了是吧?”她开玩笑,倒也看不出黯淡,“那您别问了,难得不喝酒,多吃点。”
“……”
他轻笑。
真是促狭丫头。
但一桌好菜,又如她所说,不用喝酒往来,理所应当该闲适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