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降,落地一片湿地,全程非常顺利。
傅东君把伞藏好,很快就和李恪以在溪边碰了头。
枯水期溪流水流量相当不够看,周围异常安静,李恪以做了个手势示意傅东君跟上,飞快地从边上窜上了坡。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扑进掩体。
李恪以打开终端,在上面点了几下确认能正常操作,压低声音:“任务说明。”
傅东君还喘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他。
手写A4纸,字体乱得相当艺术,还有不明颜料绘制的各色痕迹。李恪以极快地提取有效痕迹信息抄录到终端上,傅东君一眼看到那道每次必考的密码题,点开计算板块开始套公式。
其实在傅东君看来,淬锋很多课程都只能起个充面子的作用,比如痕迹学密码学电磁学。当然,多少知道点原理肯定是好事,但除非真学到底内化成专业高手,实战里操作上的机械记忆绝对重要得多。
何况这几个烂大街的公式,没准儿非洲酋长都觉得落伍。
他这人话有点多,找到合适的公式几分钟得出答案,忍不住跟旁边人吐槽:“这事儿还要我们做,要后勤部门干什么。”
李恪以把答案抄上,导出坐标,想了下怎么回,没想出来:“嗯。”
傅东君尴尬了一秒钟,然后埋头开始猛抄信息。
一个小组一般会得到五道题,解出来,跟随提示到规定地点完成任务,完成得越多分数越高。但题目难度不一,绝大部分时候都不可能被成员的知识范围完全覆盖,再加上任务地点很可能离得很远,所以恰当取舍是必要的。
再过了半个小时,两个人得到了三条信息。
一串密码,直接显示坐标,一句古诗,一句法语。
另外两则一个译不出来,一个是道数学题,傅东君看了一眼就直接放弃了,李恪以尝试了十来分钟,最后不甘心地扔到一边。
李恪以盯着那句古诗,一字一句念出来:“‘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
“侯蒙的《临江仙》。”
李恪以侧头看他。
傅东君回看他。
李恪以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会吗?”顿了顿,又加一句:“我没看过。”
傅东君不想显得自己太卖弄,压低声音飞快解释道:“我说说我知道的吧。这人是个久试不第的读书人,经常被人笑话,有天有人在风筝上画了他的脸嘲讽他,他就在风筝上写了这首《临江仙》。这是上阙的首句,意思是自己一直默默无名,今天才显露出踪迹。”
李恪以点点头:“你觉得这句诗是想说什么?”
傅东君摸了摸下巴。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雨余时候夕阳红。
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他突然动弹了一下,被李恪以横了一眼,连忙往下再趴了一点:“这次的任务有没有说我们会遇到狙击手伏击?”
李恪以说没有,顿了顿又说:“但,不一定没有。”
考虑到淬锋那种实战永远状况百出的设计风格,傅东君也点点头:“我有一点点推测。”
“你说吧。”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这句,字面上讲,就是沉寂很久突然崭露头角,感觉就特别符合狙击手的气质。而且,《临江仙》最后一句,‘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是一种绝对的仰视姿态,和狙击手占据高地的习惯也是符合的。”
李恪以闻言立马调出地图,放大缩小看了半天,飞快地圈了几个高地:“这几个地方最合适。”
这种素质让傅东君有点羡慕:“你真厉害。那咱们绕着走吧。”
李恪以被夸得微微别开头,听到后半句又转回来,一愣:“绕着走?这意思不是要我们去摧毁火力点吗?”
“?”
傅东君都听傻了。
不是,这就是大佬的破局思路吗?
傅东君心情复杂,但还是诚恳地告知战友:“哥,我可能会拖你后腿的。”
没想到李恪以早就有心理准备,观察了下周围做了个准备移动的手势:“你掩护,我去。”
说完抱着枪就要动,却被傅东君一把按住了。
李恪以看着他。
“别急啊哥,是不是这意思我们还不确定呢,这还有条更明确的路可以走,”傅东君指着那行法语,“离我们没准儿还近。”
李恪以都有点惊讶了:“你会法语?”
“见笑,小弟曾经也是个卷王,”傅东君没多解释,“Les petits ruisseaux font les grandes rivières,溪流汇成江河。溪已经在我们面前了。”
溪流汇成江河,还真就差明示了。
坐标是不会跑的,但按淬锋的德性八成会是对抗性任务,翻牌儿了后面的信息都泡汤,所以……
李恪以只思考了五秒就做了决定,点头,再用了十秒判断了方向,再次做了一个准备移动的手势。
这回傅东君坚定地点头,跟着他的脚步飞快地爬出了掩体。
李恪以这种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人形机器,好像只要有足够的食水补给就能有源源不断的体力,并且不怕晒,不怕冷,还他妈不怕痛。
第一个任务完成得从未有过的顺利,一路上没碰见过人,溪流交汇的大石头底下压着表明任务完成的徽章。
傅东君把徽章揣进怀里,还想在溪水里歇一歇,李恪以二话不说,一把搂住他的腋下,把他拉到树林按进掩体里。
一天一夜的相处足够让李恪以摸清这位战友的德性,体能没差到他想象中的程度,就是惰性太强,每次逼一逼还能继续走一段。
傅东君伸出自己的食指,把脸翻过来的力气都没有:“不成了,我真不成了。哥,我得歇歇,我动弹不了。”
李恪以皱了下眉头:“这才第二天早上。”
任务时间还有两天,现在就叫不行了,后面还怎么继续。
傅东君闻言气得翻了个身,还记着压着声音:“可是我们晚上也在赶路!”
李恪以不觉得夜行军一晚上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实在不擅长争辩,顿了顿,还是让步了:“那休息半个小时。”
傅东君摆了摆手,闭上眼睛。
其实是还想说两句,但他真的困傻了。
被拍醒的时候浑身都在疼,傅东君平复了一下心跳,看了一眼时间。
不错,李恪以是个好人,还让他多睡了十分钟。
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傅东君凑近了点:“去A点还是去坐标?”
A点是李恪以根据《临江仙》提示筛出来的几个高地里最近的一处,和密码坐标离这边距离差不多,就方向大概偏了个15度。
李恪以不太拿得定主意。
密码坐标八成是对抗性任务,但如果情况占在另外两成里,他们能血亏到姥姥家;但对抗性任务陷进去了想全身而退基本上不可能,现在还有一天多的时间,他不愿意就这么放弃另外一个可能。
而且,摧毁淬锋的狙击火力,这种任务艰巨到他一想起都热血沸腾。
傅东君感受到了李恪以少有的战意,心里哀叹一声,嘴里还是相当不诚实地建议道:“那我们去A点吧。”
李恪以抿了一下嘴唇,看着他,好像在确定他到底勉不勉强。
片刻后,李恪以点了点头。
夜幕刚压下来的时候,两人摸进了A点下的山谷。
傅东君把呼吸压到极致,注意着周围的植被,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匍匐前进。
等李恪以终于示意就位,傅东君从他屁股后面钻到他旁边去,摸了一把头上才换不久的草。
这地方环境太好,一地灌木枝子给他薅得没剩几根了。
李恪以注意到了这动静,看了一眼队友傲视全基地的头发长度。
傅东君看明白了,理了一下刘海,用口型回复:“回去就剪。”
没人来催他,训练又太忙,其实早就想剪了,但他老忘。
李恪以没搭话,薅了一把新鲜草给他,然后三两下架好枪顶上瞄准镜。傅东君把满头草插好,也开始干正事。
夜色沉沉,鸟虫合鸣。
就像山谷一直如此阒寂。
虽然谨记战斗素质,但毕竟还是不够专业,傅东君盯着盯着就开始出神,脑子里念头一阵一阵的。
他一直觉得狙击手是个相当苦逼的职业。
是,那冷不丁一枪的尖锐华美实在是酷毙了,但开枪再怎么惊艳也只占任务进程的1%。另外99%他们都处于绝对的沉寂之中。掩体里一趴好几天不动弹,吃喝拉撒一起干了,怎么想都潇洒不起来。
更别说仇恨值还高,遇到不讲究又土豪的主儿直接火力洗地,那钢铁战士也翻不出花来。
狙击手……
笑死,那师妹那新对象——
傅东君没忍住乐了,闷声笑得抖了两下。
李恪以惊恐地看着他。
傅东君连忙收了满脑子胡思乱想,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小声道:“没情况,想到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