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轻响一声,那是锁门的声音。
傅东君盯着门上那个陈旧的中国结,许久也没移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地站起身,挪到窗边。
大院里一贯清净,远处零星传来几声孩童的笑闹,除此外只有几声鸟叫。
他探头往外,环视周围。
四楼,3米的层高,从窗户底端算,十米出头。
他定好位打了个网约车,回房间拿了东西胡乱塞到裤子里,又去厨房拿了双编织手套戴上。
探头看了眼情况,他跳上窗台,蹦到最近那根纤细的枝条上,迅速跳到靠近主干的位置。
枝条发出不堪重负的裂折声,大幅度地上下摇曳。他只回身看了一眼,果断找好落脚点拉着枝条往下。到了没有旁生枝叶的部分,他粗略估计了一下高度,反身趴到树干上,张开四肢极速下滑。
枫的枝干太光滑,下滑的速度略微超过他的想象,怕伤到脚踝,他干脆直接屁股落地。落地后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小区外面,找到网约车。
“尾号XXXX,去北大南门是吧?”
“是,麻烦您快一些。”
“好嘞!”车子缓慢启动,从冷清的大院转到另一个世界。
街边小贩高声吆喝着,锅里的食物翻腾起白色蒸汽,勾引着饥肠辘辘的行人。衣着各异的男人女人行色匆匆走进冰冷的大厦,孩子们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一步向学校迈去,旁边车流穿行,红绿灯来往变换。
他心头突然涌起奇怪的感受。
明明是他曾经经历了二十年的事情,而今却仿佛被一道车窗玻璃就彻底隔绝开来,显出一种触碰不到的距离感,橱窗里的盛景一般。
为什么?
他们肆无忌惮地嬉笑怒骂,欢喜悲伤……他从不认为人类能共通悲欢,却从没有感到过这样的疏离和拒斥。
我真的回来了吗?我还能回来吗?
他垂下眼睛,指尖在屏幕上不断地锁上又开锁,却找不到一个想点进去的APP。
完了。
他在一瞬松垮下了肩背,手机甩到另一边。
他回不去了。
“同同,有人找!”高倩倩伸个头进来,朝着宁昭同挤眉弄眼,“大帅哥,搞快点!”
宁昭同循声望去,看向靠着楼道侧的玻璃窗。
瘦削的男人靠在瓷砖上,眉眼清俊,朝着她疲惫地笑了笑。
她心中微微一惊,保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缓缓走出来。傅东君迎过来,刚想说什么,见她放在腰间的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明了地选择噤声。
她露出惊喜的笑,手亲密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肘:“你怎么来了?”
傅东君瞥到探头探脑的高倩倩,笑出温雅俊秀的弧度,将她的手握进掌心:“想来看看你。还有事情吗?请你吃饭。”
“现在这个时候,你请我吃早饭还是午饭啊?不过对着你,当然随时有空。”宁昭同回身跟同学打了招呼,对着几人揶揄的神色笑出一点矜持的羞涩,而后抬手放到他臂弯里。
极流畅的姿态,一看就做过千百遍。
两人相携而去,跟鞋敲击地面发出轻响,逐渐远去。
高倩倩满面暧昧,伸手捅了下旁边的姑娘:“这下子我们知道同同为什么不答应了吧?”
姑娘想起刚刚偶然一瞥的眉眼,明了地点点头。
“要烟吗?”宁昭同靠在街角的广告柱子上,抖出一根递过去,在他摇头后熟练地将盒子收到裤包里,嘴里那根却只是咬着不点燃,“你看起来不太好。”
傅东君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下,不否认:“是不太好。”
她垂下头,没多说,余光看见他衣服上摩擦出的痕迹,略一挑眉:“你这是越狱出来找我的?我有点感动啊师兄。”
“算我求你了,你说笑话这种事情既是难为你也是难为我,”他努力提了提唇角,却几乎看不出弧度,“你抽吧,不用在意我。”
宁昭同看他一眼,而后默默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浸染肺部,再被徐徐吐出,白烟翻滚遮住眉眼,模糊里只看得见她下半张脸,是陌生锐利的线条。
她两三口抽完一支烟,将烟头翻手捏在手心里。
他惊讶间想来阻止,却晚了一步,一点红光一瞬熄灭,而她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傅东君一把牵过她,看到一只骨节分明到不像女性的手,指根下布满了厚厚的茧。
枪茧。
他抿住唇,眼里有一掠而过的浓重戾气。
宁昭同收回手,语带安抚:“没事儿,我改天去挂个皮肤科直接削了,好好保养着过两年就看不出来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又看向他:“倒是你……国安真把你关起来了?”
“怎么这么问,他们也来找过你吗?”
“是,”她摸了下兜里的烟壳,“我俩从那种地方回来,见见国安也是应该的。没为难我,过了个政审程序,我确实也没什么瞒着的,话问完了就把我送回来了。哦,还给了不少甜枣。”
“他们许诺你什么?”傅东君有点惊讶。
“给我请了医疗专家全程跟踪病情,报销了治疗费用,空运我爸妈过来陪床——这个可能就不算甜枣了,算巴掌。”
说到这里她挑了下眉毛,做出个得意洋洋的样子:“不过我血赚,得了个大佬的人情。我最近在申北美的Phd,院里没准儿因为这能多出两封推荐信——赶紧恭喜自己吧师兄,顺利的话你很快就会有个藤校毕业的博士师妹了。”
话说得跳脱活泼,可惜傅东君没有丝毫想笑的意思,意识到什么,盯着她的眼睛:“所以未来的Dr. Ning ,你什么病情需要全程跟踪?”
宁昭同神情微动。
迎着傅东君锐利的眼神,她又摸了一下烟壳,叹一声:“……也没多大事,就是一直有的睡眠障碍有变本加厉的态势,加上噩梦比较多而已。”
说到一半傅东君脸色就变了:“PTSD?”
“……嗯,”她神色微黯一瞬,又打起精神来,“我积极配合治疗,医生很专业,你不用担心。”
他心下有点发酸,嘴上还硬气:“要不要担心是我的事,轮得着你管?”
“嘿,傅东君啊,”她觉得好笑,“我说你这人也是真的恶劣,好坏歹话听不出来?你那些柏拉图情人们知道你傅公子皮下是那么过分的一个人吗?”
“少跟我贫,你都说了柏拉图情人,还需要知道我表皮底下?”
她笑一声,往后一靠:“都可以看看。”
仿佛是耗尽了耐心,傅东君跟着向后一倚,比了个住嘴的手势,额头上沁出一点汗:“别皮了,宁昭同,你不会真没发现不对劲儿吧?”
不对劲。
她眼神变了,但许久后才缓缓道:“傅东君,读我们这个专业,还没习惯事情没有答案吗?”
胸口猛地窜出一阵邪火,在看见她交叠的双手后又生生压了下去,他哑着嗓子开口:“也该习惯不去探索?宁昭同,你他妈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吧?!”
宁昭同下意识又去摸烟盒,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半晌,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我不是个本科生了,学术的灵感很难雨露均沾给旺盛的好奇心。”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问?”
傅东君盯着她,神态中有种异乎寻常的尖锐锋芒,她却猛地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不避不闪,一字一句道:“我没兴趣。”
他眼中光芒一下子熄灭殆尽。
而她到底没压住怒气,噼里啪啦掷出一串质问。
“你他妈知道什么啊你就敢跟我说这种话。你知道我在那里到底见到了什么鬼东西吗?你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两年前签字的那个傻逼玩意儿吗?你知道我多想跳出这个泥潭子,把那些虚伪的笑容和关心全他妈甩到一边去吗?啊?你不知道!妈的,你他妈根本不知道我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能不能别做出这种姿态来逼着我上你的船,给大家一点自由和体面行不行傅公子?就像你一直在逃避我的问题一样,我没有追着你屁股一直问吧?”
她修得精致的眉毛蹙起来像兰花的叶子,满腔戾气却比那锐利得多,凌厉的眼神望向他,几乎穿透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对不起……”他听见他自己说,却觉得声源远得像隔世。
“没关系。”她整理好面色,眉眼冷冷淡淡地别到一边。
他神色迷茫了一瞬,半晌才找回思路:“我、我没有想跟你做不对等的信息交换,我就是,太急了……去年我在医院醒了,还没弄清自己在哪儿就被国安弄过去问话了。事情问完本来还得关着,我爸托了关系把我弄出来,昨天才着屋。他想让我跟着许叔叔,我不想去也懒得敷衍他,他就把我关在屋里,我找了手套,啊,编织的,家里保姆市场上买了一堆丢厨房里。我跳了窗外那棵枫树才出来找你的。过来才意识到不知道你在哪儿,我问了校”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说下去你银行卡密码我都得知道了。”
傅东君低低应了一声,神色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