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言枉在一阵敲门声里乱糟糟地坐起身。
她打着哈欠穿过横七竖八的卧室、走廊、客厅,瞥了眼窗外刚刚破晓的天色,停下脚步。
昨天下午,言枉挥别死花妖,无缝衔接地就赶到了剧组——她今年文学系毕业,还在愁云惨淡地投简历,没钱了就会去剧组当群演。原定的武打戏,女配撂担子不干了,群头临时抓了个和女配身形相仿的上去吊威亚。
加班费三倍,言枉吊到凌晨两点。
由此,便可对言枉的生存环境管中窥豹:为什么不请真武替?因为没钱。在如此又穷又抠又不把演员当回事的小作坊讨生活且讨的乐此不彼,言枉多半……也不会是什么正直纯善的货色。
七月的早晨雾气未消,空气里还有点寒意,言枉打了个哆嗦。
她抓起昨晚——其实是今早——回来后扔在沙发上的薄外套,从里面摸到靠着一丝电量摇摇欲坠的手机,在又响起的敲门声里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消息框。
李枝发的语音,估计是问她“怎么会误诊你不是说是专家号吗”,言枉打字:专有误周郎顾,再切到房东的对话框,hd,好的。
言枉是孤儿,现在租住的这个老破小是政府牵线租给她的廉租房,麻雀虽小五脏特别多,不大的起卧区域被分隔成了三片卧室,每片大概指甲盖大小。
托政策及如老鼠洞般生活条件的福,言枉至今还没有过超过一个以上的室友,她在这住了一年,换了四个室友,上一个前天才搬走。昨晚房东就通知她,今天有新室友要来。
老鼠洞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门外的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言枉的太阳穴被困意撑得发胀。她用两只手搓了搓脸,努力打理了一下刘海,踩着掉了半边胯的拖鞋稀稀拉拉地走到了房门前。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言枉拉开房门。
“你——”
打招呼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言枉被困倦笼罩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门外的青年比言枉略高上一点,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简单的白t短裤,肤色白净,黑色长发被扎成马尾辫,大半张脸都被隐藏在厚重的黑框眼镜后面。
然而——即使如此,也遮挡不住她溢出的美貌。
唇瓣饱满身形修长,镜片后,女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黑色的眼睛向下转,像是不敢去看言枉。
“你好,我,是……骆焰升。”
她的声音相当小,言枉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被美貌震慑的脑袋清醒了点,言枉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骆,焰,升?
她撑在门口,有点车匪路霸的气势:“哪个yan?”
骆焰升把头埋得更低了:“火,焰。”
言枉眯起眼睛,视线从对方的双肩包往下挪,落到骆焰升匀称的小腿上,清晰地看见上面带着点早晨的露水。骆焰升像是被她打量得紧张,两只手抓紧了双肩包的带子,她快速地瞥了言枉一眼,带了点怯的声音在言枉耳边响起:
“怎么,了?”
“没事,”言枉收敛气势,和煦地向她笑一笑,“在想你的名字很特别,我叫言枉。你来看看,你住哪个房间?”
她有些打草惊蛇了,看见个名字有些像的人就想把人家和那个杀星联系到一起。
似乎是被冻到了,骆焰升浑身打颤,言枉给她让开过道,没在她身后看见行李箱。
言枉挑了下眉毛,问:
“你行李呢?寄过来的吗?”
骆焰升走进来,避开言枉探究的视线:“东西都在,包里。”
就这么小一个双肩包能装多少东西?言枉关上门,看了看骆焰升全身上下简单到朴素的装扮。
新室友……家境似乎不太好。
外面似乎淅淅沥沥地还在下着小雨,骆焰升的发梢正往下淌水,估计是没有雨伞,淋着雨过来的。言枉把客厅公用沙发上自己乱扔的包和衣物堆到怀里,屋子里只有一个卫生间,她冲着卫生间的方向扬了下头:
“你先去洗个澡,过会我也得去洗,我昨晚……嘶。”
腰侧部位隐隐作痛,言枉“嘶”了一声,额头上沁出冷汗。她这才想起焰昨天给她的药和契约都还在包里老老实实待着,疼痛之余还有些想笑。
这才是赚钱赚得命都不要了。
她顾不上骆焰升了,摆了摆手,扶着墙壁面如金纸地回了房。在床上缓了好半天,言枉才有力气坐起来,本就白皙的肤色现在惨白得像死人脸,她喘着气歇了会,从包里拿出契约纸,一目十行地扫完。
甲方……乙方……一次行动报酬人民币……五万?
税后!
妖怪哪来这么多钱?!
言枉的思路停住,她摇了摇头。
和她没关系。上司按时发钱,打工人谢主隆恩,皆大欢喜。
翻过契约纸,背面黏了一枚细长的彼岸花瓣,言枉碰到它,它便化为了一枚血红色的戒指,套到了言枉的无名指上。能转动,但拿不下来,言枉皱了皱眉,这东西没写进契约里,她很不放心,又无可奈何。
估计是通讯工具?
从这点上看,妖怪上司和人类上司也有共同之处。
那就是眼比天高做决定从不通知下属,不把人当人。
言枉划了手心沾了点血,本想给花妖一个下马威,龙飞凤舞地把自己名字写了,又怕写太草,天道老人家不承认,便拿出了公务员考公上岸的气势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把名字签好。薄薄的黄纸闪着金光,化为一道流光,钻进了言枉心口。
几项条款便清晰地浮现在了言枉脑袋里,言枉眨了眨眼,不由感慨。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在她这小破房间里看到非五毛特效480p的玄幻大片。
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言枉喜气洋洋地摸出那枚什么包装都没有的可疑赤红色药丸,随便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浮尘,就要吞下。
“哧——”
然而就在这时,卫生间的方向乍然传来一声强劲的爆裂声,穿过几层墙壁精准地撞到言枉耳朵里。言枉愣了一下,猛地想起来什么,她看了看手里的药丸,叹口气,还是把它放下,先去救人。
卫生间的门摇摇欲坠,言枉在“这不算猥亵吧”和“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名啊”之间同样摇摆了几下,毅然决然地打开了门。
从水管里射出的强劲高压枪水流正在肘击室友脆弱的凡人身躯,骆焰升手里拿着被掰下来的水龙头,被水流按在墙上,像一条濒死的鱼被翻来覆去肘击。
她在躲避水枪的间隙望向言枉,眼神里布满迷茫:
“……言枉。”
五分钟前。
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听着言枉走远的脚步声,骆焰升像脱力般靠在了门上。她摘下眼镜撩起遮挡面庞的凌乱发丝,镜片下,赫然是一张与花妖九分相似的面庞:
“任务,完成了吗?”
【任务3:与凡人近距离接触,已完成。本周可妖化时长已耗尽,请宿主注意收敛妖气,避免被追兵发现。奖励:书籍可兑换为实体】
【下一阶段任务:请于下周四之前杀死或捉住三只妖魂,以维持您的功德法力】
三只妖魂……骆焰升皱了皱眉,叹气。
麻烦。
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道契约,判定两方条件不对等,要求骆焰升每日需触碰言枉,观察她的身体恢复进度。骆焰升原本不屑与凡人为伍,然而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追兵,法力滋啦滋啦地再次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