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朗凝眸,眸光清定,语气淡而掷地有声:“不必劳义父费心。战时我乃朝廷赐封少将军,当居少将军府。战事结束,我乃沐氏子孙,自当居沐氏府邸,守北境山河。断是没有迁来都尉府的道理。”
卫昭指尖枯瘦,轻叩案头军务图,笑意微冷,话里藏刀:“你二叔沐煌,挂名朔州军之主,却终日耽于丝竹美酒,荒唐事做尽,将北境军务搅得乌烟瘴气,尸位素餐至今。先靖王当年命你认我为父,便是知我有治军之能 —— 这世间事,向来是能者居之,无能者占其位,不过是误国误军,误了北境万千百姓。”
沐朗抬眸,目光清锐如寒星,直视卫昭,无半分避让:“义父此言差矣。树有根,水有源,治军守土,贵在人心。沐家世代以血肉守北境,护百姓,人心所向,便是根脉所在。这朔州军的姓,刻在山河里,记在军民心中,非一时权势可易,非半分私心可改。”
字字沉稳,却如重锤击心,道尽本源,卫昭鹰目锐光骤闪,指节微攥,终究未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语气冷了几分:“你既心意已决,便去吧。”
沐朗拱手作辞,转身出府,脊背挺直如剑,步履从容,周身气场沉稳如山,无半分怯意,卫昭望着他的背影,眸中阴鸷更甚,指节攥得发白。
随即,沐朗调转宝马,赴城东靖王府。
府内丝竹靡靡,脂粉香混着酒气飘散,庭院中戏台搭得富丽堂皇,绫罗绸缎挂满廊下,全然不见边关应有的肃杀,倒似中州安乐府邸。府中老管家见沐朗到来,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攥紧袖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极深,眼底满是盼主归位的恳切 —— 他追随先靖王半生,亲眼见沐煌将靖王府改成享乐窝,将北境军务弃如敝履,早已痛心疾首。沐朗郑重扶老管家起身,沉稳有力的手令老管家心安。仆从侍女见了沐朗,皆眼中一亮,躬身行礼时,眼底藏着盼主归位的希冀 —— 府中上下,早已受够了沐煌的昏庸奢靡,这位名义上的朔州军之主,除了摆宗室排场、索要享乐之物,连军中粮草军械的账目都不曾看过一眼,任由卫昭独掌大权,北境安危,他半分不放在心上。
正堂之上,沐煌斜倚锦榻,一身绣金蟠龙锦袍,珠玉冠带歪戴,面容虚浮肥硕,眼神浑浊,怀中搂着美人,手中把玩着羊脂玉杯,案上摆满珍馐美酒。他年近半百,膝下无子,暗中遍寻方士求子,一心想有子嗣承袭靖王爵与朔州军宗主之位。偏生此时沐朗归来,如大山压顶,让他日夜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见沐朗入内,沐煌忙推开美人,堆起虚伪的笑,起身虚迎,摆足宗室长辈的排场:“阿朗,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那少将军府,庭院停几架马车都不能,天下间竟还有这样的府邸!自家人,何必住那寒酸的少将军府,快快搬回王府来住!”
沐朗立在堂中,身姿如孤松挺秀,未动半分,眸光掠过满室奢靡,眼底骤然凝起寒芒—— 这府邸的一砖一瓦,原该是列祖列宗守土的功勋所换,如今却成了眼前这人冒犯先母、毒杀先父后的享乐巢穴。他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语气疏淡却带着刺骨的讽刺:“二叔的‘自家人’,侄儿可不敢当。”
沐煌脸上的笑一僵,竟没听出话中深意,只嬉皮笑脸道:“都是沐家血脉,怎不当得!你幼时还在这府中住过,忘了?”
“日夜不敢忘。” 沐朗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冷得像北境寒冰:“我怎会忘,当年世子府,窗明几净,遍植先母最爱的海棠。如今却被二叔改成戏台,日日笙歌,想来是这靡靡之音,比守土护民更合二叔心意。”
他刻意提及 “先母”,目光如刀,直刺沐煌最不堪的往事。沐煌面色猛地一白,浑浊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敢与他对视,忙打哈哈掩饰:“不过是一时兴致,算不得什么!王府地广宅多,我即刻命人收拾一处最阔的院落,比你那少将军府宽敞百倍,舒适万分!好歹你也是沐家子弟,怎能委屈了自己!”
“委屈?” 沐朗嗤笑一声,这二字从齿间溢出,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不齿,“二叔鸠占鹊巢,享尽沐家尊荣,自然不知‘委屈’二字为何物。我沐氏的安身之处,不在奢靡府邸,而在北境沙场,在列祖列宗用身躯守护的山河里 —— 这一点,二叔怕是永远不懂。”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锥,扎得沐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沐朗望着他狼狈的模样,眸中杀意几乎要破眶而出,却终究为了北境大局强行按下 —— 清算之日未到,这奸人还需多活些时日,待破了燕狄,再让他血债血偿。
最终,他只吐出淡淡二字,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带着彻骨的疏离与威仪:“不必。”
言罢,沐朗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留恋。沐煌僵在原地,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只能狠狠灌下一杯酒,眼底满是怨毒,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