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夜星敛去忧色,温言道,“你们二位近日因我四处奔忙,定是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日借花献佛,我们都多吃些,备足气力应对后续的硬仗。”
三人围坐案前,烛火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辛夷扒了两口饭,忽然抬眸看向夜星,眼神满是求知:“阿星,前几日你忙得脚不沾地,我没敢打扰,如今难得喘息,我有几个疑问想问你可好。”
夜星给她夹了块鸡腿,温声道:“尽管问。”
“你是怎么知道越地会有这般大寒天,提前备下寒衣?又为何特意准备药草?” 辛夷抿了抿唇,道出心中困惑。
夜星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感受着暖意,思绪飘回数月之前:“其实我起初也不确定,只是心中不安。吕博士《六韬》课上曾说,军事统帅需善用气象环境与天气变化,我记在心上,课余便在藏书楼翻阅了不少地理气象书目,不意在《五行志》中见载南地极寒之景,写着‘江、汉俱冻,牛马死,人相食’。我生在南地,自小见惯江汉水暖,从未想过江河会结冰,便觉此事非同小可。”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悠远:“后来我翻遍国子监藏的南地天气记录,发现这种极寒气候,约莫每五十到六十五年便会出现一次。上一次是建武二年,距今已有五十八年。”
“那你便敢笃定?” 辛夷追问。
“是杨叔提醒了我。” 夜星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今年秋日,杨叔来信提及区田法推广之事,顺带提了南地草木有异 —— 树叶比往年早落半月,叶片带霜痕,草木枯萎极快,茎秆一碰就断。我心中放不下,便拉着赵博士、沐朗还有胜之兄,在藏书阁彻夜查阅古籍卷宗,发现秋季植物过早休眠、表现出寒冬时节的特征,往往预示着冬季会格外寒冷。”
她抬眸看向沐朗:“我与沐朗还去过司天监,询问星象云气是否有异。可司天监官员回复模棱两可,只说‘星象晦涩,难断吉凶’,终究没个准话。”
“如此说来,依据并不充分?” 辛夷皱起眉头。
“并不充分。” 夜星点头,“我当时便去信杨叔,详述推理的依据,只说‘宁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让他或提前筹备寒衣粮草,以备寒冬。我也将此事禀明明祭酒,可惜依据却不充分,恩师担心无实证上报,反遭政敌攻讦误事,影响新政大局,便未同意上报,但亦允我筹谋,在不大动干戈、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助我一臂之力。” 她看向辛夷,语气沉重,“至于药草…… 我母亲曾是杏林妙手,家传医经记载分明,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寒冻伤体,饥馑耗气,百姓本就虚弱,一旦疫气滋生,便是灭顶之灾。此番我亦我只是备下寻常草药提前备下治冻伤、防时疫的药材,以期对后续时局改善有所助益。”
“原来如此。” 辛夷叹了口气,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中米饭。
“说到底,还是朝廷无能!” 沐朗语气带着讥讽,“防灾之事十防九空,可但凡有一丝风险,便该提前筹备。此事事前已有预警,却仍懈怠至此,常平仓更是几为空置。”
夜星望着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庭院中的桂树落尽了叶,枝桠在寒风中瑟缩。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寒凉:“顺朝郡县空虚,官员尸位素餐,别说十防九空的事前预防,便是灾后救援,也只想着粉饰太平,哪管生民去死?”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碎发。她目光沉沉望着窗外风雪:“这顺朝,这般下去,怕是气数将尽了。”
案上烛火猛地摇曳,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远处,明音的身影仍在各处奔波,慷慨陈词。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