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溶溶,筛下满地碎金,淌过农苑里齐齐整整的田垄。不过半亩见方的田地被师生打理得齐齐整整:田地里谷子穗沉甸甸坠着,秸秆被压得弯成柔弧;畦边种着青红相间的萝卜,缨子脆生生立着;豆角藤顺着竹架攀得热闹,紫白小花簌簌落着细蕊,沾在路过的衣摆上;架下还卧着几颗圆滚滚的冬瓜,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田埂边的茅草已染成枯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混着谷物的清香,倒是衬得这方寸天地里的丰收愈发真切。
夜星和沐朗来得早,并肩倚着窗边坐下,夜星望着窗外田垄间那片金黄稻田,轻声开口:“前几日杨叔寄来书信,说南地试行的代田改进之法 —— 便是胜之兄定名的‘区田法’,在屯田区试种,百亩田地竟多收了六十石有余。如今晚稻插秧,这区田法已要在屯田区全面推广,附近民田的农人闻听消息,也有不少自发赶来学的。南境今岁的粮食,想来是能大大增产了。”
她说着转头,望向身侧的沐朗,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亏了你给的农具图样,还有那些种田的好手,杨叔特意托我代为道谢。”
沐朗正执着个白瓷盏,盏里盛着温热的冰糖雪梨汤,他指尖先探了探盏壁温度,才递到夜星手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心疼—— 前阵子夜星为新政攥写檄文,连日熬夜伏案,不慎染了风寒,如今说话间还偶尔带着几声轻咳。
见夜星接过辞盏,沐朗才开口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点轻哑的缱绻,“何况星姐还赠了我‘岳父’的兵书笔记,岳父大才,却未能一展抱负,实在憾事。且我有疑惑处,杨校尉指点时毫无保留,那些实战经验,真是令我醍醐灌顶,早已引为恩师。说到底,是星姐助我更多。”
夜星接过瓷盏,暖意顺着掌心漫开,她抿了口清甜的梨汤,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闻及 “岳父” 二字,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起一丝怅然。转头望向田埂边那片枯黄的茅草,秋风吹得草叶翻卷,像是翻涌的旧事。“杨叔苦苦支撑南疆大营十数年,既有沙场搏杀的铁骨,又有保家卫国的柔情,是该敬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惘,“这乱世最是无情,不知埋了多少如父亲一般的英才。真盼着有朝一日,四海升平,能人志士皆能各展其才,再无埋没之憾。”
沐朗身形微侧,替她挡去窗外斜刮进来的凉风,语气坚定:“快了。星姐莫要忧思过甚,我们都在尽力。北地的代田法试验也大获成功,不日便要全面推广,此前辛夷提及的苜蓿,如今也试种有成。日后粮草产量定能大增。苜蓿之事,我亦去信杨叔,看南地是否可推广。”
夜星望着他眼底的笃定,心头一暖,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似也散了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博士携氾胜之,缓步走了进来。赵博士身着素色布袍,须发染霜,却精神矍铄,氾胜之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本农事册子。二人见了夜星与沐朗,脸上皆是笑意,夜星与沐朗连忙起身见礼,细细说了北地代田法、南地区田法的增收与后续推广的章程,赵博士听得连连颔首,抚着胡须笑道:“农事一道,贵在因地制宜。胜之青出于蓝,提出代田法,我也算后继有人。好,好啊,总算不负这些时日的辛苦。”
话音未落,院外又传来几声轻快的笑语,几位同窗扛着几个圆滚滚的夏瓜走了进来——黛色外皮油光水滑,均匀分布着玄色细条纹,一端连着稍稍蜷曲的青绿色瓜蒂,其上细密的白绒毛还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刚从藤上摘下的。
“先生,胜之,夜星,沐朗,我们这爪哇夏瓜熟了!” 领头的同窗笑着把瓜放在案上。赵博士笑意更盛:“快切开,大伙儿一通尝尝看。”
沐朗早已利落取出腰间短刀,刀刃寒光一闪,他手腕微转,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众人鼻尖齐齐一动。瓜瓤竟是莹润的妃色,裹着细小的黑子,汁水顺着切口缓缓淌下,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夜星如今与沐朗相处日久,也不再拘礼。见他切好,便伸手取了一块,入口清甜多汁,凉丝丝的沁人心脾,忍不住眯起了眼。她含着瓜肉,吩咐道:“这瓜皮留着,一会可加道小菜。”
沐朗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手上动作未停。他刀工凌厉,只见刀刃翻飞间,已将最外层粗粝的黛色外皮细细削去,只留下内里玉色的瓜皮,又顺手切成均匀的小块,用干净的布巾包好,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怕一会还要费心处理,替她省了麻烦。
赵博士看着学生们吃得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欣慰,拿起一块夏瓜,摩挲着瓜皮上的纹路,轻叹道:“这是沐朗送我的爪哇夏瓜种子,今年种得晚了些,如今才熟。这瓜汁水足,滋味清甜,若是大热天里熟了,农人忙活完,在田间地头吃上一口,定是畅快得很。”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农人一辈子劳作辛苦,我总盼着有朝一日,他们不仅能吃饱,还能时常吃点好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沐朗放下短刀,语气沉稳而坚定,看向赵博士道,“您此次归乡,我已吩咐峪村所在的蓟安府君,全力配合代田法推广。无论需要多少田亩,多少人手,您只需遣人联系府君便是,他自会妥当安排。”
“南疆区田法推广,杨叔也传话,诸事皆听胜之兄安排。”夜星补充道。
赵博士闻言,心中大感欣慰,只觉得老骥伏枥,壮志未酬之心又燃了起来,他点点头,感慨道:“我们这些人,空有一身农事技艺,若要真正造福万民,终究还要靠你们这些手握权柄、心怀天下的年轻人啊。”
“老师此言差矣。” 夜星连忙道,“不过是各有分工,各司其职罢了。您与胜之兄钻研农事,惠及苍生,这份功绩,可比我等更甚。”
赵博士摆了摆手,见众人都在低头吃瓜,便引沐朗与夜星至田垄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们托我置办的药草,我已托旧友置办妥当。这桩大生意,旧友亦多赠了个消息:雍帝近来沉迷五石散,身子早已破败不堪。我只盼着他能撑过这个冬天,莫要在此时生乱,扰了华阳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