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慎漫不经心地合上手中那卷案宗，他并未抬头，只垂着眼睑，语气听不出喜怒：“谁是此案的主事？”

钱光远与顾荇之对视一眼，慌忙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微臣大理寺少卿钱光远，微臣大理寺主事顾荇之，见过殿下。”

“钱大人、顾大人，为了此案，可称得上一句劳苦功高、呕心沥血。你们整理的案卷，我都一一看过了，很详尽，看来两位爱卿辛苦。”李允慎话锋一转，“不过，此事官家在等，京中百姓也在看，需得尽快给出一个交代，切莫让流言蜚语伤了国本。”

“微臣必当尽心竭力。”两人垂首回话道。

“齐万宁在哪儿？”

“正在大理寺狱中关押。”顾荇之道。

李允慎打量着眼前这个新科状元，缓缓道，“那就有劳顾大人，头前带路。”

最深处的牢房内，齐万宁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死狗，他披头散发，昔日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污浊不堪，形同疯癫，哪里还有半分前日御河宴饮纵情肆意的风采？

李允慎站在栏杆外，借着昏暗的烛火，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良久，“果真有眉宇之间有几分相似。”

“是，大理寺内诸位同僚初见时，也皆是这般说辞。”顾荇之站在一旁附和道。他遥遥指向过道另一侧的一间牢房道：“殿下，那边地字号牢房，关押的便是郕王府的世子高煦。微臣也曾暗中对比过二人的面容，除去衣着气度，这骨相……确实有几分神似。”

李允慎眉头微蹙，转头看向那间牢房，冷声道：“高煦？他不是应该在开封府么，怎么也被挪到了这里？”

顾荇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回殿下，其实高煦纵马伤人，这罪责早就该论处了。只是不知为何，开封府孔大人迟迟没有判决。前几日，高煦在开封府狱中莫名中毒，差点儿丢了性命，这才被紧急挪到了大理寺。如今他的案子，也由大理寺一并主管了。”

“孔郁这个老滑头，倒是会躲事。”李允慎暗骂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严：“不过这样也好，两人都在大理寺，查起来倒也方便，省得本宫两头跑。既然郕王眼下不在京中，为了这等无稽之谈就把他调回京中，倒也是小题大做了，传我的命令，把郕王府的次子高彬叫来大理寺。”

“是，微臣即可着人去请。”

另一边楚昭明今天一早就到了大理寺，按她的吩咐，在晏伯的推波助澜下，关于郕王府的八卦甚嚣尘上，京中几乎人人都在讨论此事。

此事最关键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狱中那个真正的齐万宁。

齐万宁自从被冠上高煦之名关入开封府后，他几乎就没有再见过太阳了，如今大病未愈，脸色更是白得像纸一般。

开封府的衙役，还会顾及他身上“郕王府世子高煦”的身份，对他虽谈不上格外照顾，但到底留了面子，日常吃食什么的也还算过得去。可大理寺的人却不会给这份面子，吃食基本上也就是一些残羹冷炙，牢房更是阴冷逼仄，他只能虚弱地若同一只虾子般，蜷缩在只铺了一层破草席的床上。

“高世子？”楚昭明独自一人走进了关押他的牢房，定定地看着他，“还是说现在应该叫你齐万宁呢？”

“楚，楚大人。”齐万宁看清了来人，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臂，想要去够楚昭明道衣角，“救救我，我知道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

“救你，那你为何，不在入狱的前一天，就吃了那颗药？”楚昭明俯身低声说道。

那颗药，那颗药，齐万宁一瞬间明白了，“原来那个人是你。”

按楚昭明原本的计划，齐万宁应该出面告发郕王府，意图调包罪犯，鱼目混珠。

“可是你欲壑难填，沉迷在郕王给你编织的美梦里，迟迟不愿醒来，不是么？”楚昭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齐万宁的身子猛地一缩，像被鞭子抽中了一般不自觉地颤抖着。他拼命摇着头，眼神涣散，嘴里语无伦次地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无辜的，这不干我的事，都是郕王，是郕王逼我的。”

楚昭明对他的辩解置若罔闻，只是慢条斯理地踱步，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郕王当初，赠你宅邸、赐你仆从、还有那些美艳不可方物的姬妾。面对这些泼天的富贵，难道你当真心如止水，一点都不心动？”

听到这里，齐万宁原本灰败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贪婪与向往，是他本能流露出的渴望。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依旧嘴硬地嘶吼道：“不，不是！我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楚昭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俯下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那郕王是不是告诉你，只需要你代替高煦坐几天牢，演一出戏，他就会救你出去。然后，会给你无数金银，放你自由。那些姬妾、仆从，统统都是你的。下半辈子，你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再也不用过那寒窗苦读的清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