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伤口比严江想象的要深。
从片场出来的时候,他用纸巾按着脸,血已经把三四张纸巾浸透了。司机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摆摆手说没事,回家自己处理一下就行。
结果到家对着镜子一看,那道口子从颧骨一路划到下巴,皮肉微微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操。
他翻了翻家里的医药箱,发现只有几片创可贴和一管过期的消炎药膏。
盯着镜子里那张带血的脸看了三秒,他认命地拿起车钥匙。
——
私人医院的急诊室晚上人不多,严江戴着口罩帽子进去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怎么伤的?”
“拍戏,意外。”
护士点点头,让他坐着等一会儿。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被叫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温和。他让严江摘下口罩,凑近了看那道伤口。
“刀伤?”他问。
“嗯,道具刀,没控制好力度。”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处理伤口。消毒、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严江一声没吭,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伤口不算太深,但位置不好。”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在脸上,容易留疤。这几天别沾水,别吃辛辣刺激的,按时换药。”
严江“嗯”了一声。
“过两天来复查,如果愈合得不好,可能需要考虑激光祛疤。”
严江又“嗯”了一声。
医生包扎完,开了点药,让他去缴费拿药。严江付完钱,拿着药单去药房,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人迎面走过来。
刘景川。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看见严江脸上那块纱布,他的脚步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来了?”严江愣住。
刘景川没回答,只是盯着他脸上的纱布看。
那眼神让严江浑身不舒服。
“问你话呢,”严江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司机说的。”刘景川的声音很平淡,“我让人问了一下。”
严江:“……你他妈还问我司机?”
刘景川没接话,只是走近一步,想看看他的伤口。
就在他凑近的那一瞬间——
严江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刘景川脸上。
刘景川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脚下踉跄了一步,撞在走廊的墙上。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点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个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药房的窗口后面,药剂师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严江站在刘景川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的怒火能把人烧成灰。
“你他妈还有脸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景川靠在墙上,慢慢站直身子。他放下手,看了一眼指尖的血,然后抬起头,看向严江。
他的嘴角破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左脸挨拳头的地方红了一片,估计明天会肿起来。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
就那么看着严江,目光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打完了?”他问。
严江被他这副样子气得肝疼。
“打完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他妈恨不得打死你!”
他一把揪住刘景川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倒映的影子。
“你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吗?!”严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白竹音,你的小情人,让人在戏里划我的脸!”
刘景川的眼睫动了动,但没说话。
“他往我戏服里动手脚,让人传我被包养,买通演员在拍打戏的时候真刀划我——”严江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知道那道口子有多深吗?你知道差点就伤到真皮层了吗?你知道老子这张脸多贵吗?!”
刘景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严江揪着他衣领的手腕。
严江以为他要挣开,手上加了力道。但刘景川没有挣,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的地方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严江愣了一下。
“我让人去查了。”刘景川继续说,“片场的事,谣言的事,今天打戏的事——我都知道了。”
严江盯着他,没说话。
刘景川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扯到伤口,又忍住了。
“你先松手。”他说,“走廊里人多,被拍到不好。”
严江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护士、病人、家属,都拿着手机对着这边拍。
操。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刘景川整理了一下被他揪乱的衣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把车开到门口。”他说,“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向严江。
“走,送你回去。”
严江冷笑一声:“不用,我自己有车。”
“你那车刚才开走了。”刘景川说,“你司机以为你要住院,回去给你拿东西了。”
严江:“……”
刘景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所以你只能坐我的车。”
——
车上很安静。
刘景川开车,严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两人谁都没说话。
严江脸上的纱布在夜色里泛着白,刘景川偶尔侧头看一眼,然后又移开目光。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刘景川忽然伸手,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严江腿上。
严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的包装盒,粉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
“什么东西?”
“草莓慕斯。”刘景川说,“听说你喜欢吃甜的。”
严江愣了一下。
他确实喜欢吃甜的,尤其是草莓味的甜品。但这个喜好,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至少没跟刘景川说过。
“你怎么知道?”
刘景川没回答,只是继续开车。
严江盯着那个小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块精致的草莓慕斯,粉色的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草莓,看起来就很有食欲。旁边还放着一把小银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确实很好吃。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刘景川余光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严江公寓楼下。
严江吃完最后一口慕斯,把盒子放下,推开车门。
“等等。”刘景川叫住他。
严江回过头。
刘景川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他。
“什么?”严江皱眉。
“药。”刘景川说,“我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祛疤效果很好。比你医院开的那种管用。”
严江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两秒,没接。
“刘景川,”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景川没说话,只是举着那个纸袋,等着他接。
严江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道被自己打破的伤口,看着他肿起来的左脸,看着他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
忽然间,那股压了一晚上的火又窜了上来。
“你他妈以为带个甜点送个药就完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今晚多疼吗?!你知道那道口子多深吗?!你知道要是留了疤,我以后怎么拍戏吗?!”
刘景川听着他骂,一言不发。
“那个白竹音,你的小情人,他他妈划我的脸!”严江越说越气,“他往我戏服里动手脚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让人传我被包养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买通演员真刀划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刘景川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你现在跑过来,送个甜点,送个药,就想把事情揭过去?”严江冷笑,“刘景川,你当我是什么?”
车里安静了几秒。
刘景川抬起头,看着他。
“对不起。”他说。
严江愣住了。
他从刘景川嘴里听过很多话——客套的、敷衍的、阴阳怪气的、似笑非笑的——但从来没听过“对不起”这三个字。
刘景川继续说:“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严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