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还在继续,明天是最后一天,可风暴丝毫未有止息的意思。
灯光在窗玻璃上的雨痕间晕开,裴时靳放下最后一份拍品名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对面埋在阴影里的苏铭照。
“他们等的东西……明天真的会出来?”
“当然。”苏铭照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在见到「溯时之轮」之前,拂晓不会收手。”
“可名单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名字。”点了点纸面,裴时靳皱眉,直接指出疑点:“如果它不出现呢?”
“那他们就会冲着你、啊不,冲着我们来。”
及时改口将两人摆在同一战线上,苏铭照换了个坐姿,窗外倏忽划过的电光映亮了他平静的侧脸。
“准确地来说,是冲着我们背后的哈德罗,以及哈德罗背后的「黄昏」。跟着他们,我们应该能找到这位造成了一切的「永生者」。”
“所以,不如我们走在前头。他们想顺着「黄昏」这根藤摸到溯时之轮,那我们就可以跟着他们,然后比他们更快地、找到「黄昏」。”
“「黄昏」?祂还活着?”裴时靳闻言怔了怔,脑筋一下子没转过来,“为什么要找「黄昏」?我们不是对付自由会就行了吗?”
“都永生者了,自然得活个几百年……”苏铭照随口回应,又抬了抬下巴,遥遥指向窗外。“况且,你看这风、这雨,像是会停的样子吗?”
“当然不像……等等!”
顺着苏铭照的指引看去,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呜咽的风声拍打着窗框,雨水如泼。远望着天空的裴时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随后倏地转头。
“你该不会是说,这风雨和——”
“嗯。”苏铭照点了下头,肯定他的猜测:
“太巧了、太巧了啊。这风暴,不是自由会,就是「黄昏」——没有溯时之轮,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
裴时靳沉默了。不必苏铭照把话说开,他就明白这桩事若不彻底完结,他恐怕很难按时离开这里。
况且,还有这几天接连不断、无休无止的“骚扰”,他会将这些统统报复回去。
“要怎么做?”
“不再考虑考虑?呆在岛上,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似乎觉得他答应得太快,苏铭照抬抬嘴角,装模作样地劝说着:“这么多人在这儿呢,总不会拖得太长。”
“这种阴雨连绵的鬼天气,算什么度假,而且……”
望向窗外灰沉压抑的天幕,裴时靳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表情相当苦恼。
“跟外面完全失联,我接不到我导师的消息……我怕他太久联系不上我,以为我跑出去乱逛,回头扣我补助。”
“……”
苏铭照被这话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朴实无华的理由。他上下打量了裴时靳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应该啊,这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拮据的样子。
“呃,是出了点小意外。”
苏铭照的疑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让裴时靳更加尴尬,“之前……弄坏了点东西。我导师替我赔了钱……”
他说得委婉,也着实是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往外讲。
刚进实验室的第一天,他就碰坏了好几台机器,统共大几百万的赔偿,账单长得惊人,害得他的临时监护人火速从外地赶回来替他对线。
嘴上喊着“他还是个孩子呀”、“你们是要毁了他吗”这类的胡话,独臂的男人堵在实验室门口胡搅蛮缠,不像是来赔偿,倒像是来找事的。
动静闹得太大,最后惊动了大领导——当时还不算他导师的导师亲自出面,不仅平息了事端,免掉了那些赔款,还收下了手足无措的裴时靳,让他跟着自己继续学习。
帮了这么大的忙,裴时靳自然心怀感恩,也记得这份情谊。于是当家里每次打来生活费,他就按照这边的风俗,提着大包小裹去拜访,并将打工赚的和生活补贴也一起还了进去。
他导师起初坚决不要,奈何架不住他月月来周周磨,最后叹着气,还是收下了他的心意,并更用心地指导他。
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实习。
哈德罗家族与霁城珑世,这种级别的交易绝不是他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能了解的,也绝不是他该接触到的。但不知中间过程如何,在确定最后任务人选时,他的导师力排众议,选择且只选择了他一个,作为霁城的特使登上雾岛。
至于原因,大概跟「线」有关。为此他导师还特意借了他两把武器,清凌凌的刀刃被装进盒子塞进行李箱,和他一起浸入这团迷雾之中。
“行,我明白了。”
看出裴时靳的窘迫,苏铭照没再追问,反而走近,左手塑料戒指上光芒微闪,随后一柄铭刻着灵纹的手枪就出现在他的掌中。
“喏,这个拿去。”
握住枪口,苏铭照将手枪递到裴时靳眼前,昂首扬眉,脸上露出一点睥睨与自满。
“卖了,就当作你留在岛上这几天的补助。回去找霁城自由会的头儿,他会给你最高的价格。”
“这……”
听到价格,裴时靳眼神发直,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这金属枪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烛火被掐灭的细响从触及之地传来,裴时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掌中之物的模样,流转于枪身的灵力便顷刻毁销。灵纹倏地褪色断裂,不过一瞬,整柄枪就由精雕细琢的武器、完全变作了黝黑的凡铁。
这异象让两人同时愣住。苏铭照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把东西凑到眼前,翻来覆去仔细观察,不得不承认仅仅一刹那,自己的得意之作就这么成了废物。
“你的能力……”
目光从裴时靳僵在半空的手掌慢慢移到他的脸上,苏铭照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死亡规则系?或者说,倾向于「终结」、或者「湮灭」?”
“呃?差不多吧、我不太能控制。”
看着苏铭照手里那把完全报废的手枪,裴时靳相当不好意思,只小声承认。
“行。知道了。”
苏铭照点点头,不再多问这事,反而突然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格外郑重,盯着裴时靳一字一句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