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时候呢？意识到了自己的缺陷。

是在成长之后。

是在忽然发觉，自己有了，能够致人于死地的能力。

双手握住冰冷刀锋，辛驰晏俯视着被他打倒在地的对手，从对面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兴奋。

狂热的、如同野兽一般的情绪，或者本能。

从他内里挣脱出来的、浮于表面的黑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在别人的目光中。

那之后，辛驰晏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再碰过武器。

不是没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的、浓烈。

自小好狠斗勇的孩子隐隐能觉出自己与旁人的不同，但是孩童懵懂的思想又怎能理解这躁动背后的真义。直到年岁渐长，直到力量充盈，直到双手，紧紧握住刀锋。

直到。

直到对着他敬爱的兄长，辛驰晏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狂悖的妄想。

他想——杀了他。

想撕裂他的血肉，想砍断他的脖颈，想将活着的人砸成一滩辨不清模样的烂泥。

哪怕，他是自己至亲的兄长。

长久固守的道德与爱在血腥幻想下发出悲鸣，不到一瞬便溃不成军。辛驰晏惊愕地发现自己真的想拿起刀，对准他亲爱兄长的胸膛，将幻想变作现实。

沉浸在虚假的快乐中，辛驰晏感受到了真实的恐惧。

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

理性在尖叫，但是那画面如同附骨之蛆，在他的精神里生根发芽，缠绕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然后紧紧地、捆缚住整个自我。

灵魂如坠深渊。精神上逃不了，所以在现实中，他选择了远离。

他怕自己的疯狂毁了重视的一切。

——————

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海之底，稍稍复苏的意识挣扎着向上浮起，却又仿佛被粘稠的血流拉拽着，想要将他留下。

对抗着，搏斗着，终于得见一丝天光，紧接着漏进来的，却是更加秾腥的黑。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浓重的铁锈味和着尘壤的土腥气顽固地钻入鼻腔。然后，听觉捕捉到了声音，粗重、破碎、带着湿漉漉杂音的，是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再往后是知觉。并非具体的触感，只是疼——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草草拼合起来，血肉剁成碎屑又重新粘合。无处不在的痛意从四肢百骸涌上，却不至于淹没他，只是反复在躯体回荡，一遍遍折磨着他，告诉他，他还活着。

真是可惜。

所以最后，他终于能睁开眼皮。

没有刺目的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似于夜色的黑。头顶不见月，也没有星辰，连穹窿的轮廓都浸在晦暗里，一切边界都暧昧不清。

但并不是没有光。

视线艰难地向唯一一处光源移动，逐渐聚焦。他看到那簇摇曳不定的暖黄色火焰，以及坐在火堆旁，即使被照亮，也依旧辨不清具体轮廓的人。

“呦，醒了啊。”

被视线所注视，原本蜷缩着打瞌睡的人骤然失了睡意，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松开，一张脸从臂弯间抬起，露出一双比火焰更亮的，灼灼盛金色瞳眸。

并非剔透的琥珀，而是更为冷冽与凛然的色彩。里面盛着惊讶，很快又转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灿亮的欢悦。

而后，那抹金色在视野中放大。他听见清脆的、满含着欢快笑意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比我想的快了好多欸！看来无回真的特别喜欢你，不仅给你举刀的力量，甚至还不舍得就让你死掉。”

无回？那是什么？

辛驰晏脑子昏沉，无法思考这个名字的含义。只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与血液尽皆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又如常泵动起来。

挪动着身子，辛驰晏下意识地试图坐起，然而仅仅是稍微用力，原本尚在忍耐范围内的剧痛便骤然加剧。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又无力地跌躺回去。

“别乱动啊。”

是个女人——离得近了，辛驰晏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或者只是个少女。虽然勾着唇角，可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既不像关心，也不像担忧，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身上的东西暂时被压下去了，但是为了防止你发疯，现在不能给你治，乱动可是会死人的！盛轩哥走之前可是特意拜托我看着你。”

“盛、轩……”

骤然听到熟悉的字音，辛驰晏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死死盯住少女那张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脸，用尽力气挤出声音，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

“哎呀？看来还没被烧成傻子，你还记得呢！”少女眼睛一亮，盛金色熠熠，“他走了哦，去准备灵祓的材料，毕竟时间紧迫。”

灵祓……材料……

辛驰晏的思维艰难转动，努力去理解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意味。少女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声音轻快，好像在讨论明天的午饭。

“没办法～谁让你已经没救了，不仅拿着刀到处发疯砍人，甚至还对着盛轩哥，举、起、了、刀、呢——哎呀呀好可怕～”

轻笑着，少女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些仿若漫不经心的话语，刀子一样，刹那豁开了辛驰晏原本混沌的神志。

他对——辛盛轩——

他竟然、真的——

原本便不剩几分血色的面孔顿时苍白如纸，辛驰晏的理智摇摇欲坠，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没有守住那份底线。

他——

“真的好可怜啊，盛轩哥。夹在你这个倒霉弟弟和家族道义中间，难办得要死。”

打断了辛驰晏的思考，也完全没理会他有些崩溃的心态，少女依旧用那种轻快又带着感叹的语调，自顾自说下去。配上那有些夸张的肢体语言，倒像是故作的表演。

“一边是你，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另一边是整个辛家在霁城的立场，还有苏梧那个疯子一旦知道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哇哇哇，真是不好处理。”

“——所以啊，只能废了你了。”

停下了所有动作，少女俯身，轻轻拍了拍动弹不得的辛驰晏的脸颊，语气轻柔，眼神却没有温度。

“盛轩哥真是牺牲蛮大。为了保下你的命，还要去做灵祓这种不人道的事，也不知道事后追责起来会牵连多少。”

然后，辛驰晏的指尖触到了冰冷的什么，金属的刀锋，带着似乎血脉相连的悸动、再一次回到他的手中。

“听说过灵祓吗？不管听没听过，还是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好好再摸一摸你的刀吧。毕竟马上你就要跟它、还有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修炼来的一切——彻底说再见了。”

“不只是它，还有你哥——唔，这个倒说不准呢。虽然你会被赶出辛家和霁城，但保不齐、苏梧要找你哥错处，连他一起赶出去了，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团聚啦！”

“也不错吧，手足情深，流浪天涯。”

如此戏谑地说着，可少女并未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反而在暗淡火焰的映照下，侧脸显出一种近乎悲伤的柔和、甚至于羡慕。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是你的话……呼呼，要怎么做呢？”

话锋一转，似乎刚才的悲伤只是错觉，自言自语的少女褪去了柔软，显出原本的锋利，甚至于刻薄。

“至少——不会像条死狗一样，等着别人赔上自己，来救啊！”

……

辛驰晏睡过去，又再一次醒了。

伤势已经好全，他的刀——不知何时回到他手中的无回给了他足以痊愈的力量，只是睡的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一直有蚊子在他耳畔絮絮叨叨。

吵得要死，除了烦躁，什么也没有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