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仿佛一颗火星落进堆满的火药,一瞬间引爆了整间屋子。
格里特站在中央,听着那一声声高喊,看着那一张张望着自己,炽热而激动的脸。
身体变得飘飘然,红晕攀上他俊朗的双颊。
他再次展露出自信灿烂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守住了这个场子。
他守住了众人眼中的自己:那个敢想,敢做,敢反抗的格里特·埃文斯。
夜晚,窗外的虫鸣被窗户和绒布窗帘隔开,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书桌上,母亲切好的水果摆在一只骨瓷碟中,边缘画着手绘花纹,是她前阵子从集市挑回来的新物。苹果片已经氧化,颜色发暗,散发出微甜的香气。
盘子旁,一只做工精巧的机械鸟静静地立着,那是父亲小时候出远门时带回的礼物,现在褪去了明亮的涂装,黯然地侯在一旁。
格里特坐在床沿,手肘抵着膝盖,脑袋埋在掌心里。
傍晚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可他胸腔里的热血,似乎开始变质,发酵成一种隐隐的不安。
可他一想到同学们眼中饱含着对他的期待,就无法放下心来,大脑里有个时钟不断滴答作响,提醒着自己在众人面前发下的誓言。
但,只靠他一个人来计划,还是太困难了。更何况,他还没确定目标人物是谁,仅仅是学校里的绯冕裔,也没什么代表性。
他虽然担任学生会的副会长,但是接到过最多的任务,却是协调绯冕裔学生和同族学生的矛盾,或是各种大大小小的事物,很难接触到哪些有权有势的贵裔。
要是有人能接近……对啊,同龄人当中,最能接触到那些家伙的,不就是莱茵吗?
前几天她还成为了暮契所的正式研究员,能见到各种贵裔们的机会很多。自己和她又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也许能够拉她加入这个计划?她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跟着绯冕裔代表的含义。
他伸手拿起那只机械鸟,冷硬尖锐的触感并未让他感到不适,他出神地盯着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翅膀,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不那么寻常的一个午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莱茵·科斯莫。8岁的格里特正独自帮母亲看裁缝铺,百无聊赖地等今天下午来取衣服的安德叔叔。
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学校老师留下的课后作业,草稿纸上反复演算,解的他心烦意乱,干脆推到一边。
拿起摊开在手边的那本书页卷边的冒险故事,看年轻的男主角是怎么带领自己的小队杀掉恶龙的。
“打扰了,我来取今天下午的衣服。”一道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格里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站在门口。
她披着一头黑缎子似的长发,一双像教堂玻璃的钴蓝色眼瞳嵌在眼眶。纤长的眼睫自然垂下,在眼尾投下一道阴影。在这片街道,或是整个桑图内玛,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脸孔。
“你是谁?我妈妈说是安德叔叔过来取衣服。”
“安德叔今天很忙,我帮他来拿的。我是莱茵·科斯莫,安德是我叔叔。”
格里特这才发现,柜台上那些衣服,都是给小姑娘穿的衣服,再想到之前他听母亲说安德叔叔最近接了一个远房侄女到桑图内玛,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哈哈,衣服在这里,拿好咯!”看着莱茵宽大的袖口,和歪歪扭扭的改衣针脚,以及沉闷过时的款式配色,就像那身衣服把莱茵装起来似的。
她确实应该换身新衣服了。他想。
“这是什么?”新街坊看见那本被随意摊开的作业,有些好奇。
“作业啊,学校老师布置的,你不上学吗?”格里特惊讶道。
“没上过学。”她摇头,“我前几周才来的,只有在王都住满五年才能拿到入学资格。”她凑近了些,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题目。
格里特见这一幕,心里很是感叹,他看见这样一个渴求知识而望眼欲穿的女孩,不禁生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于是他翻开草稿纸,递给她一支铅笔,再自己拿一支,热切道:“数学是很有趣的哦,生活中我们也会用到,来,我教你……”
“你这道题算错了。”
意想不到的回应,格里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应该是这样写才对。”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列出公式,格里特眼睛都直了,因为她写的正是自己解不出来的那道难题。
“真的是正确答案吗?”他有些不敢置信,“你不是没上过学吗?”
“嗯,解答思路是这样,听好了……”莱茵细致地讲解释原理,虽然他没听太懂,但还是照着她的答案抄上去。
第二天,老师在课堂上对他大肆赞扬,说昨天的作业是竞赛题,全班只有格里特答对了。
一下课,同学们都簇拥过来,传看着他的作业本。
他脸颊发热,自豪感和心虚纠缠,只说那道题他可是想了好久才解开的。
一放学格里特就找到安德家敲门,这个时间印刷厂还没下班,开门的是莱茵。
“你也太厉害了,老师说那可是竞赛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德叔会给我带他借到的旧书,我看完就还回去。”她说。
“我可以把我的教科书都借给你!”
她笑了,格里特还是第一次见她笑,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总算有了点孩童的活泼。
从这以后,只要一放学,他就去安德家找莱茵,让她帮忙写自己不会的作业,作为交换,自己会带母亲做的点心给她,小孩子的友情就这样建立起来。
他自认交朋友,和人熟络起来是件很容易的事。先前他曾听街坊邻居们提到过,说安德的侄女模样端正,也很懂事,就是不大合群,沉闷孤僻的很。
现在看来只是他们不了解莱茵而已,或者说没有自己了解莱茵。
手心温热,原来是那只机械鸟的金属身体也被他的体温捂热,格里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他握紧拳头,眼里透露着不置可否的坚定,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让自己相信:
她一定会愿意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只要我让她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