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自称流民,莫不是撒谎?
“殿下……”阿翠阿罗看她面上阴晴不定,不约而同地又唤了一声。
“随我回金市看看。”无咎道。
阿翠阿罗愣了愣,不敢多问,连忙跟上去。主仆回到方才安置那男子的位置,人却不见了踪影。
无咎一颗心猛地一沉,问旁边的几个流民:“方才躺在这里的人呢?”
一个老翁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她,道:“走了。”
“去哪儿了?”
老翁朝一边努了努嘴,道:“就那边。”
无咎顾不上多想,沿着那方位跑了出去。两个侍女气喘吁吁跟在后面,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亮躲进了云层,街上又昏黑一片。三人跑了没多远,前面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无咎吓了一跳,赶忙止步。那人影也停住了,侍女举着灯笼一看,竟然是崔戎。
崔戎很是意外道:“这么晚了,殿下怎会在这里?”
无咎来不及解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来得正好,帮我去追一个人。”
崔戎皱起了眉头:“什么人?”
“一个穿着灰袄的郎君,腰腹受了伤,往那边去了。”无咎说着往前面一指。
崔戎沉默了一瞬,扫了一眼漆黑的街巷,点头道:“随我来。”
“再去叫些人!”无咎扭头吩咐侍女。
“哎——殿下!”
阿翠阿罗来不及阻止,无咎已跟着崔戎跑远了。崔戎步子迈得大,无咎跟得很吃力,咬着牙不让自己落下,余光扫了扫,已经接近瑶光里的位置。
一路都不见人影,她有些疑惑。那郎君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一会工夫也不会走得太远,可是……
崔戎猛地停下来,举起灯笼,照了照前方的路。
巷子尽头有个人,正扶着墙慢慢地走,一只手捂着肚子,脚步踉跄。
“站住!”无咎大喊道。
那人影顿了一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崔戎快步追上去,一把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对方挣扎了一下,便倒在地上,捂着腹部的伤口疼得直哎呦。
无咎赶上前,呵斥道:“你跑什么?”
她俯身扭过那人的脸,灯火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熟悉得令人心惊。
“你叫什么名字?”她松开了手,居高临下道。
那人面露恐惧,慌乱道:“我……我叫张甲。我不是坏人。”
“张甲?”无咎冷笑了一声,“一年前,晋使到访金陵,使团中有一位清河崔郎,我记得清楚。不是你,又是谁?”
眼前人瞳孔猛地一缩,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崔焕,你身为晋人,如今却混在城里装作流民,”无咎紧紧盯着他,道,“莫非是细作?”
崔焕的脸色白了,颤声道:“娘子,你认错人了……”
无咎扯了扯唇角:“崔郎君,敢做不敢当?”
崔焕似乎想解释什么,目光在面前二人之间兜兜转转,终是仿佛认命般,低头道:“我……我虽是晋人,可不是细作。我只是……只是因缘际会被困在城中,并非有意为之。”
无咎显然不信他的话,嗤笑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晋主围城之际到此?莫不是把我当小孩子骗?”
崔焕登时红了眼,捂着肚子道:“娘子可见过如此落魄的细作?我并非官身,去岁随使团一道,只是家中父祖要让我长些见识,硬塞进去的。此番本是到洛阳游历,没想到两国开战,钱财用光了,才沦落至此……娘子,我真的没有骗你……”
无咎见他一脸痛苦的模样,目光里的冷厉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崔戎在一旁提着灯笼,眸光沉沉地,平静地一言不发。
“你包袱里有什么?”无咎冷不丁问道。
崔焕下意识摸了摸包袱,声音有些发虚:“没什么……几件衣裳罢了。”
无咎伸出手,命令道:“给我。”
崔焕显然不情愿,无咎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上前一步将包袱抢过。崔焕想夺回来,又被崔戎按住了,眼神顿时有些怨愤。
无咎蹲在地上解开了包袱,里头果然塞满了衣物。她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翻到底层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
她抬眸看了崔焕一眼,似乎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丝慌乱。
无咎将那物取出,竟然是一副面具。
整张脸漆黑如墨,油亮泛光,眼窝定定地望着前方,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面具边缘有些粗糙的划痕,像是被人戴过许多回。
无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认得这副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