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戎似有些心动,沉吟良久,还是拒绝了。他生怕无咎再劝,便掰过她的肩膀,指着夜空道:“阿沅,你看看月亮。”
月上中天,光华流转,天地之间辉映着璀璨的银白,像一只明亮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城中千家万户,城外铁甲联营。
“好看吗?”崔戎问。
无咎笑了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今夜的月亮格外清朗,周遭一丝云翳也无。它原本该被人凝望叹赏,可如今只能照着这座孤城,再美的月色,也难以驱散城中笼罩的愁云。
这样的好日子,真是可惜啊……
无咎在心中叹惋,倏忽想起了去岁上元节。
那一夜也不太平,在平江阁撞上了晋使,在破庙与穆维桢重逢,还差点被一个登徒子轻薄。如今时过境迁,往日那些人都找不到踪迹,可她的处境,似乎并没有比从前更好。
崔戎不知何时将她揽在怀中,沉默地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仿佛连日来的疲惫与恐惧,眼下通通都隔绝在外。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融为一体,风吹过花枝,又将那一团影子揉皱。寒夜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尘气息,在此间一隅,竟显得不那么刺鼻了。
小径来处忽地响起脚步声,阿翠阿罗提着灯笼走近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元氏的丫鬟。
阿翠迟疑了一下,上前道:“殿下,元夫人派人前来,说夜已深了,请殿下早些回去。”
崔戎早已退后了几步,与无咎隔开距离。他微微躬身,道:“下官送殿下。”
“不必了,”无咎想起徐长平,亦颇多无奈,低声道,“你回去歇着,莫要再管我。太子身边更需要你。”
说罢,她带着侍女离去,转过月门时,瞥见远处月光下静默的身影,慢慢收回了目光。
*
两军激战,如火如荼。
许是军务繁忙的缘故,无论是太子,还是徐长平,都没有心思再管束无咎。
无咎整日都泡在伤兵营地,还把阿翠阿罗和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女带了去。年轻的侍女起初见了血就反胃,可看着无咎不喊苦喊累,咬着牙也上了手,或是清创包扎,或是洗衣做饭,上上下下地奔忙。
围城第五日,两军陷入焦灼,城墙根的矮棚已是人满为患。
无咎听得城外再一次鸣金收兵,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洛阳城又挺过一日。
她正在人群之间穿梭,四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抬头望去,只见沈归壑站在帐外,左臂低垂着,似乎受了伤。
一个金疮医刚刚腾出手,上前要为他疗伤。
沈归壑看了他一眼:“我无妨,随意缠一下便可。后面还有重伤的将士。”
无咎放下手中的药碗,也走上前去。沈归壑摆了摆右手:“不碍事——”
话音未落,无咎按住了他那只手臂。
沈归壑顿了一下。
无咎笑了笑:“校尉,坐。”
沈归壑迟疑了一瞬,还是坐到了近旁的胡床上。
无咎蹲下身,解开了他护臂的系带,动作轻柔利落,没有碰到伤口。
沈归壑偏过头去,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无咎安静地为他处置伤口,猜不透对方此时的想法,不过大抵不怎么情愿。可惜鏖战了一日,他实在太累,没有力气拒绝了。
沈归壑却在这时候扭过头来,盯着那双白嫩纤细的手,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胳膊上翻飞。待包扎完毕,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臂,压低了声音,道:“殿下的手艺不逊于金疮医。”
无咎只是一笑,擦了擦手指,道:“校尉谬赞,熟能生巧罢了。”
她声音难掩干涩,脸色也不好,身上的裲裆沾了血渍,袖子也湿了半截,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沈归壑问道:“殿下不怕吗?”
无咎望着他,似是不解。
“下官以为,殿下金枝玉叶,不该受这份苦。”
“校尉怎的还说这些话,”无咎低头收拾着药粉和布条,语气越发认真了,“我的命,和将士的命,没什么不同。校尉担忧的,不过是有位圣上等着我回去,可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哪一个没有家人等着他们回去?我自知愚笨,能做的不多,校尉便不要拦我了。”
沈归壑许久不吭声。
无咎收拾了东西,朝他微微一礼,又蹲到另一个伤兵身边,检查他腿上的伤势。
沈归壑盯着她的背影,手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殿下……”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无咎正专心给伤兵换药,似有所觉地回头一望。
沈归壑已经离开了。
她指尖一顿,低垂着眼眸,遮住了眼底几不可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