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沉沉的混沌之中，隐隐浮起一丝清明，周身却仿佛坠了铅，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睁开眼。

眼前有些暗，帐顶的流苏低垂，微微晃动着。她愣了一下，认出这是在别院的住处。

梦中浮动的喧嚣俱已褪去，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远处隐约传来更鼓，想来夜已深沉。

她用力偏过头去，外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把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

是月光。

今日本是上元节啊。

倘若不是突来的战事，此刻城中上下早已挂满了灯笼，百姓争相出门赏灯，猜灯谜、看百戏、放河灯，大街小巷回荡着欢声笑语。

可惜一切都毁了。

无咎收回了目光，冷不丁看到不远处几案旁坐着一个人。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温婉，神情专注，正低头缝着一只婴孩的肚兜。

正是徐长平之妻元氏，镇西将军元行落的长女。

此番来洛阳，无咎时常与她见面，不过都是在人多的场合，私下里没有说过几句话。

她怎么会在这里？

无咎愣了愣，挣扎着想坐起来。她浑身酸痛，胳膊撑不住，“哎呦”一声又跌回榻上。

“殿下醒了？”元氏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她放下针线，到榻前探了探无咎的额头，似乎放下心来，道：“殿下累晕过去了，睡了五六个时辰，还好没事。饿不饿？我让厨屋送些清粥来……”

“多谢阿嫂……”无咎摇了摇头，慢慢挪动着坐起身来，哑声道，“如今什么时辰了？”

“快要夜半了，”元氏端来茶盏递给她，道，“你昏倒之后，太子很着急。徐郎去守城，担心此处无人照应，便让我来了。他说让殿下好生歇着，莫要多想。”

无咎喝了一口水，喉咙仍干涩不已。她把茶盏放到榻侧小几上，掀开被子要下榻。

元氏连忙按住她的肩：“殿下还不能起来。郎中说殿下劳碌过甚，气血两亏，要静养。”

无咎浑身不得劲，实在待不下去，于是道：“我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不会出院子。”

元氏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从衣架上取下披风，将无咎裹得严严实实。

二人出了门，却见廊下有一人绿袍挺拔，满身月华，形如青松。

听闻声响，他转过头来，侧身让开一步，垂眸道：“殿下，夫人。”

竟然是崔戎。

无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打量他一番，对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也不知在门外待了多久。

她轻声问道：“崔郎怎会在这里？”

崔戎依旧低着头，恭敬道：“中庶子让下官在此守候，殿下有事，便可吩咐。”

元氏只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徐长平的手下，便没说什么。

无咎拢了拢披风，侧首对她道：“阿嫂，我在院子里随意转转。阿嫂照顾我，想必也累了，自去歇息便是，不用陪我。”

元氏略一迟疑，正要开口时，崔戎插话道：“夫人劳顿半日，莫要勉强，下官愿意代劳。”

元氏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见无咎也无异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好。有劳崔郎。”

崔戎躬身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无咎走下台阶，他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踱步，都一言不发。

枯树枝头还残留着前日的雪，凉风拂过，便沙沙落下，仿佛呢喃细语。

无咎停下了脚步，望着中天浑圆的满月，似是感慨道：“今日乃是上元。”

身后没有声音。

她疑惑地转过头，见崔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清光照亮了他的眉眼，好似冰封雪塑一般。

无咎一颗心猛地一跳，轻声道：“去岁上元节，还能到秦淮赏灯，如今却是一盏灯都看不到了。”

崔戎依旧盯着她，半晌才开口：“听说你不好生在府中待着，偷偷上了城头，被沈校尉赶下来，又跑去伤兵营帐？战事凶险，若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话没说完，却见无咎含笑比了个嘘声。她把手从袖中伸出来，露出掌心磨出的水泡，翻过手背，白皙的肌肤赫然有几道抓痕，还尚未结痂。

“将士们拼死搏杀，我岂能作壁上观？披甲上阵虽有些莽撞，却是我一直想做的，只可惜……我连弓都拉不开，连箭都射不准，比将士们还差得远呢……”无咎抬眸望着他，禁不住苦笑，“好在能帮到受伤的兵士，多少也是我一番心意。”

“阿沅，”崔戎摇头道，“你不需要做这些，你不该——”

无咎抓住了他的手腕，闷闷道：“那你说，我该在何处？在这座府中坐以待毙么？”她说着说着，眸中浮起一层水雾，“我虽然不能杀敌，可我能救人。那些受伤的兵士，他们的家人还等着他们回去。哪怕能救活一人，都是值得的。”

“徐三郎想让我劝你，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了。”崔戎握着她的手，眸光闪烁，许久都没有说话。

“莫说这些了，”无咎轻轻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道，“你家中可好？阿妹可安顿妥当？”

崔戎稍稍缓和了脸色，颔首道：“不会让她出事的。”

无咎并不太放心，思忖了一番，道：“你忙于公务，照料她多有不便。不如……不如向太子陈情，接她到刺史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