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门被轻轻关上了。”琉璃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为什么呢?”
“原因的话,琉璃小姐应该能猜到吧。”中村犹豫一下,还是说了。说实话,他很理解琉璃,也明白她犹豫的原因。少主在等,但她需要一些更明确的证明。如果其他人跟她处于同样的境况,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反应。
琉璃叹了口气,大概能明白中村先生的意思。如果声音太大,超出她能接受的范围,她就会害怕。比如打雷,或者剧烈的争吵。
是因为她会害怕吗?她垂下眼睫,不说话了。如果这样想的话,好像有点自作多情。但是,好像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中村其实并没有被吓到。或者说,少主其实本身就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他早就习惯了。而且,少主能及时降低声音,没有用力摔门,已经是竭力克制后的结果了。
“中村,到时候,你先去照顾她,等时机合适了再让千夏过去。”
当时,少主是这么跟他说的。中村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习惯性地点头说是。他觉得这项工作实在是太简单,反正比待在少主身边处理事情要轻松很多。
从很久以前开始,琉璃小姐的大部分事就都是他处理的。他并不陌生,也早就知道少主会这么安排,因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如果没有什么差错的话,他之后应该不会管太多少主的事了。琉璃小姐身体不好,是不能花心思在内宅的事情上的。
中村其实对禅院家并没有什么感情,工作就是工作,与他的私人生活无关。他一开始认为,跟在禅院家这位金尊玉贵的少主身边,实在是一件倒霉事。少主阴晴不定的,随时可能说出一些刻薄的话来讽刺别人,但偏偏是一副无辜模样,配着那张精致的脸,格外让人无奈。
但是渐渐的,中村发现少主似乎正在改变。当然,是琉璃小姐住进少主院子之后的缓慢变化,如果不仔细观察,可能就会自动忽略。
少主称呼琉璃小姐,永远是“她”。中村一开始对此感到费解,毕竟少主对人的称呼一向都很一致,尤其是跟少主年纪差不多的——男性是名字加君,女性则是名字加ちゃん。用这样的称呼时,偶尔竟然也会有亲近的错觉。
这是少主的一贯作风,笑里藏刀,让人防不胜防。但在琉璃小姐身上,这一套作风显然是不会出现的。
“往她桌子里塞东西的那个混蛋,真是想死,让他滚。啊,揍一顿再滚。”
“他妈的管事敢让她穿上学期的制服,皮痒了是吧,我才几天不在就敢苛待她。都怪臭老头,事怎么那么多。”
“在楼梯推她的那个神经病,让他吃点苦头。不是要比赛吗,去不了才是惩罚嘛。”
这样的话,中村已经听过无数次。
一开始,中村认为少主只是一时兴起。少主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无法无天的孩子了,毕竟禅院家没有人敢忤逆少主。少主有的时候连家主都不放在眼里,针对这件事,中村认为是家主有的时候过于溺爱少主的缘故。
禅院家的人,其实都不是很会教导孩子。一代传一代,用的都是扭曲的原则,本来不错的孩子也被教坏了。尤其是家主,上了点年纪才有了少主这个继承了术式的嫡子,却没有在少主身上投入应有的精力,只会无底线满足少主的要求。
少主要什么,家主就给什么。但是,家主很少陪伴少主,教育也完全交给家庭教师。父子关系被几根丝线连起来,表面看起来还可以,但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父子俩的关系并不紧密,只要一点外力,相连的丝线就会断掉。
中村真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传承这种封建糟粕。他一直觉得,也许传到少主这里,禅院家就会完蛋了。实际上就现状来看,少主似乎也并不在乎禅院家将来如何。为了自己的未来,他得准备好后路才行。
中村那时候觉得毫无依靠的琉璃小姐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早逝,没有咒力,还被少主那样临时决定了去向,未来堪忧。
她很漂亮。不,准确来说是美丽。漂亮和美丽是近义词,但真正的含义是不同的。在禅院家,这样的美丽到底是福是祸,实际上很明显。她的未来已经注定了,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可怜的小孩。
但很快,中村就发现,少主在观察琉璃小姐,而且观察地很细致,像是一种消遣。但少主从不干预,这让他想起纪录片。如果少主哪天扛着摄像机录制素材,拍成的纪录片在电视台放映,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与此同时,中村发现,琉璃小姐是个很平静的人。
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对她来说都是背景板。她压根不会为别人耗费哪怕一丝一毫的精力。说好听点是平静,但在中村看来,这是一种傲慢。
从内到外,她都可以被称为一个美丽的人。
住进了少主的院子,只要打着少主的幌子,她就能改变一些处境。但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对她来说,位高权重者也是人。那既然是人,就不需要她费心。她根本不在乎除了她以外的人。
但她年纪还很小,中村为此十分惊讶。如果是他,肯定无法接受她这样的境况,一脖子吊死都算是好的了。对此,他认为少主也许不是一时兴起才让琉璃小姐住进来的,但是他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只能这么猜测。
“为什么?”少主靠在案几上,自言自语道。
中村没有说话。他非常了解少主,知道少主只是在梳理情绪,并不希望他做出回应。这么多年,他早就了解了少主的性格,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或者也可以这么认为,他才懒得应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要是强者就能拥有一切,弱者就该靠边站。”少主的声音很小,轻到像是呓语。
“真理”被少主反复咀嚼,咀嚼完了,剩下的只是废渣。
中村能看出少主的内心正在剧烈摇摆。这种冲击让少主困惑,无法理解这种剧烈的情绪。
之前,从小在禅院家扭曲的环境里长大,作为受益者的少主,完全不觉得禅院家的规则是错误的,甚至觉得是真理。但是现在,长年累月的观察让少主感到了困惑,这是价值观的冲突,没有人能为少主得出结论。
“她那么弱,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跑,连咒力都没有,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平静,那么高兴?”少主继续说,语气又开始刻薄,“傻子吗,有什么好高兴的,又没人搭理她,她自己一个人乐个什么劲?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该去医院看看才对吧。”
少主开始觉得那套强者弱者的理论无聊了。因为活生生的例子就近在眼前,如果这套理论是真理,那为什么琉璃不是那样的?而且,琉璃不是最近才这样的,她一直这样,从来没有变过。
中村能感觉到,少主已经认为之前的生活空虚而无趣了,尤其是面对着琉璃小姐。因为病弱的身体,她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抱着明天就可能会死,所以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的想法。
少主从来不承认自己的感情。但中村知道,与其说是喜欢,或者爱这样的词语,不如说是向往。不,应该是更为深沉的情感,中村形容不出来,但能感受到。
所以,中村看向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真心被误解,想必少主心里不会好受。但是,这与他无关,甚至觉得非常有趣。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所以他开始收拾餐具,没有说其他的话。
琉璃没什么胃口,所以干脆不吃了。她坐在地毯上,想直哉这几天应该不会再来了。
他露出了像是被背叛一样的表情,看上去好痛苦。她想,却想象不到那种浓烈的情感。他只说了那几句话,琉璃能猜到他的意思,但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亲口告诉她。
她低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想等直哉再来的时候告诉他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