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并没有等很长时间。

小泉老师没有来上课，这是以前都没有过的事。她看着客厅里的钟表，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老师说学校临时调了课，所以没办法来了，“明天我会补上的，琉璃不要等我啦。”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琉璃轻声回答。她把话筒放到原处，走到料理台旁去泡茶。

把茶杯放好，门开了。琉璃看过去，发现是直哉。他面无表情地板着脸，看到她之后翻了个白眼。

琉璃愣了一下，直哉很少做出这样的举动。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好笑，但很快忍住了。她朝他弯腰，小声说：“直哉大人，早上好。”

直哉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快步走进来，坐到了沙发上。他伸手拿茶杯，喝了一口，皱眉道：“难喝死了。”

明明之前从来没说过难喝，琉璃更想笑了。他大概还在生气，但像是小孩子发脾气那样，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她没有回答，自顾自坐到地毯上，等着他说话。

天气很好，也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天空格外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很安静。直哉喝完了茶杯里的茶，突然开口道：“昨天你说的事。”

琉璃心中一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他要告诉她那些事了。

“弱者什么的，我不认为你是，更不觉得你应该去死。”直哉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别人看，也不愿意细说自己心里的想法。这也许与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关，他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也没打算改。

昨天，听到琉璃的那些话，直哉很惊讶。茫然是他的第一反应，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说什么？直哉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开玩笑的证据。他知道她有的时候会在心里编排他，但他不知道她会那么想。

弱者，应该去死，卑微……那些词，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她怎么能这么认为，还堂而皇之地告诉他？

紧接着，他很愤怒。一定是其他人跟她说了什么，给她灌输了那些与她完全无关的东西。但是，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无论是禅院家，还是学校，他明明都安排好了，如果有人敢那样对她，他马上就会知道。

那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把那些词跟自己联系在一起？他是说过那些话，但已经是很久以前说的了。她记性有那么好吗，这么多年前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她是弱者，那憧憬她，向往她的他算什么，弱者中的弱者吗？直哉非常不舒服，非常愤怒，如果她那么想，那会显得他像一个傻子。

强大与否，明明不只是身体方面的。直哉见过很多人，身体强健，内里空虚，完全是毫无想法的白痴。他不愿意成为这种人，所以才会改变。心灵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他很早以前就这么认为了，全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安静地呼吸着的人。

结果，直哉等来了这些毫无根据的话。他以为她应该明白，或者就算不明白，也该猜得离准确答案非常接近。

他简直要气死了，觉得自己也许马上就要晕过去。这个人，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真想撬开她的头，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以为她是透明人，但他一直注视着她，他比谁都懂。

无论是她的脆弱，还是她的坚韧，直哉全都了解，并且觉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他站在门外，靠在墙边，心脏剧烈跳动着，脑子里全都是她刚刚的那些话，恍惚间有呕吐的冲动。

她怎么能这么扭曲他的心意，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用那些肮脏的字眼戳他的心，让他站在门外不知所措。

她怎么能用那种简单的话概括他和她之间的感情。他们之间，或者单纯只论他对她的感情，怎么能只用几个字就概括完？这是对他的侮辱，他绝对不接受。

她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直哉没有办法听下去了。他最近，确实很忙，睡眠也完全不够。他的头正向他抗议，痛得他无法正常呼吸。如果不马上离开，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说出一些更过分的话。

克制，是他认为跟她相处时必须具备的能力。她太弱了，不能吹风，不能着凉，不能受惊，像枝头薄雪一样柔软而脆弱，所以他把她供起来，在她面前尽力控制情绪。

不能说脏话——当然，他本身就不怎么说脏话，他非常有分寸，只会在故意气别人的时候说。不能大声，不能刺激她，不能这个，不能那个。

而他的克制，被她解读成冷漠和不屑。

他真是不明白这个笨蛋，他要是真看不起她，理她干什么？她要真是什么杂草，他让她在他院子里住着干什么？他又不是什么植物学家，专门研究杂草。

昨天的事让直哉怀疑自己的行为。他表现得难道还不明显吗，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到底为什么每天坐车来这里？在她住在这里之前，他根本就不喜欢长时间待在车厢里。他到底为什么吃那些没滋没味的东西，为什么凌晨莫名其妙地坐在这里的沙发上？

也就是这样，直哉才意识到就算是琉璃，也需要确认他的心。他没有把心掏出来给她看过，所以她不确定。当然，这事是莲那家伙跟他说的，还是那种欠揍的语气。如果不是这话没错，他恨不得踹死该死的莲。

他在等，但不能一直等。如果再不说，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所以此刻，直哉起身，坐到了琉璃旁边。坐在地毯上的感觉跟沙发上是不一样的，以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现在，他跟她隔得很近，近在咫尺，能看到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是很漂亮的，清透的琥珀色。直哉想，原来近距离看，更漂亮。

琉璃闻到了直哉身上的味道。她没想到直哉会直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衣服甚至都碰到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距离，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直哉的话很短，但琉璃明白他的意思。她想问他些问题，但话在脑子里思考了一遍，却想不出来具体的话。她满脑子都是直哉身上的味道，太近了，他为什么要突然过来？

琉璃最近在看一部恋爱主题的电视剧，她一开始无法代入，但此刻，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直哉的手动了。他的右手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她完全动不了，只觉得脸很烫。他的手很暖，上面的茧摸起来很明显。琉璃咽了咽口水，觉得他的手好像在发抖。

“害怕？”直哉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轻声问。

琉璃早就不害怕他了。这样的动作，她也完全不害怕。她摇头，小声回答：“不害怕。”

“那，讨厌？”直哉笑了一下，继续问。

讨厌的话，当然也不是。但琉璃很不好意思，手也完全动不了，声音更小了，“不，不讨厌。”

“那么，喜欢。”直哉完全握住了琉璃的手，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他的声音很低，是完全肯定的语气。

喜欢。这是琉璃之前打算告诉直哉的话。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但语气很坚定，“嗯，喜欢。”

直哉终于笑起来。他低头看着耳朵都已经红了的琉璃，想她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知道她是一个很难情绪波动的人，这种变化证明了他在她心里的地位。这种感觉很好，他不由得咧嘴笑道：“笨蛋。”

谁是笨蛋？琉璃立刻抬头，不喜欢他这么说她。但是，她一抬头，就看到了直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直直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好难受。琉璃觉得这样的情绪非常陌生，心脏不舒服。她完全忘了刚刚直哉的那句“笨蛋”，整张脸都红了。

直哉微微俯身，看着她的嘴唇。但是，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在纠结什么。很快，他叹了口气，把脸靠在她肩膀上，闷声道:“太快了。”

直哉靠在身上的时候，有点重。毕竟他本身就高大，一这样做就显出了差距。琉璃下意识直起了上半身，才勉强没有倒在沙发上。

她看到了直哉那头金发，离得这么近，她才知道他的头发摸上去是软的。而且，琉璃也知道，直哉刚刚想吻她。但是，他在男女关系上很老套，所以他又露出了类似痛苦的表情。

真是的。如果要是告诉别人，肯定没有人会相信的。琉璃轻声笑了一下，回答:“没有哦。”

“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她又补充，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这样，没关系的。”

琉璃清楚地看到了直哉睁大的眼睛。离得这么近，她还是想要感慨一下他好看的面容。但很快，她就没有办法思考这种东西了。

“不像话……”直哉嘟囔一句，迅速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自己主动的时候还好，一旦直哉主动，琉璃就觉得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她不知所措地往后缩了一下，想告诉他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她有点受不了。

直哉没有停，摁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琉璃压根没有接吻的经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直哉明显也对这种事一知半解，两个人嘴唇相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直哉，直哉大人……”琉璃真的受不了了。她觉得心跳得好快，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偏了偏头，轻声喊他的名字，“我，我好难受……”

直哉贴住琉璃的额头，剧烈呼吸着。过了一会，他抓住她的手，贴近他的胸口，声音也乱了，“好点了？”

只这么一会，怎么可能好。琉璃觉得呼吸都困难，直哉心脏的跳动隔着衣料也非常明显。她小幅度摇头，“不，不行……”

但是直哉没有给她太长时间。他再次低头，低声道:“要张嘴。”

张嘴？琉璃不明白什么意思，直哉没有给她解释，再次吻她的嘴唇。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这次的吻比刚才那个要激烈很多。

琉璃顺从地张嘴，尝到了茶叶的味道，那是她刚刚给他泡的茶。她被直哉捧住了脸，想动也没办法，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

时间久了，直哉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琉璃推他的胸膛，在接吻的间隙喊他的名字，“直，直哉大人……”

她想说她呼吸不上来，想说她舌头好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能说出口。

“嗯？”直哉终于松开手，喘息声很明显，“叫我名字。”

琉璃终于能顺利地呼吸了。她不敢看直哉，几乎要晕过去，靠在他肩膀上换气，不肯叫他的名字。

直哉低声笑了起来。他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腿上。他抬头看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又看向她红润的嘴唇，咧嘴笑道:“刚刚不是很厉害？这么主动，现在怎么这样了？”

太近了……琉璃坐在直哉腿上，完全动不了。他黏糊的声音也变了味，像是安抚，也像是调侃。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直哉的模样，还是很好看。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眼神很深，她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不等她回答，直哉又吻了上来。他咬她的嘴唇，在她呼吸困难的时候稍微退开一点，过了没一会就再吻她。琉璃用手推他的胸膛，根本推不动。她又偏头，直哉马上跟着吻过来。

太超过了……琉璃喜欢直哉，但这个吻太激烈，让她招架不住。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她缩在他怀里，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生理泪水糊在脸上，有点不舒服。琉璃下意识睁眼，看到了直哉现在的表情，不由得愣住了。

直哉闭着眼睛，脸上是毫无遮掩的近乎沉迷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神情，更别说出现在直哉脸上了。

最近在看的电视剧里，男女主公亲吻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夸张，想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但现在，比屏幕上更加真实的表情就近在眼前，她又觉得心脏不舒服了。

如果不停下来，她可能就要晕过去了。琉璃不再推他，也不再偏头躲开，而是往前环住了直哉的脖子，好让他没办法吻她。她靠在他身上，小声说:“直哉，好累……”

直哉终于不再吻她了。他环住她的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坐在他腿上。呼吸还是很急促，但他正在努力调整。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明白了？”

琉璃无法立刻回答。她头昏脑涨，鼻尖都是直哉的气息，眼里是控制不住的生理泪水。太超过了……她的本意绝非如此，只是想轻吻一下，但她高估了直哉的自制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动。

“嗯。”琉璃轻轻地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发带早就散了，直哉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把脸靠在她肩膀上，“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琉璃靠在直哉怀里，觉得很累，渐渐睡着了。

直哉察觉到她逐渐绵长的呼吸，意识到她睡着了。

喂，刚刚做了那种事，怎么眨眼就睡着了？他对此非常不满，难道不该非常兴奋，根本没办法呼吸吗？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是怎么回事，这太不对劲了吧。

直哉去看琉璃，发现她睡着的样子格外安静。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还是肿的，他知道这里的触感，非常柔软，是甜的，带着一点药的清苦味道。

其实，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吻她。当然，在他心里，她早就是他的人了，但他就是觉得不该这么快。

她身体不好，实在是不该那么亲她。有好几次，他都想停下来，让她顺利呼吸。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一旦开始，就需要巨大的自制力来停下了。

但这都是她的错，跟他无关。谁让她先主动的，谁让她嘴唇这么软的，都是她不好，他蹬鼻子上脸也是正常的，不，必须的事情。

直哉犹豫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抱她到沙发上去睡。这样搂着，实在是不合规矩。但她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着，身体那么柔软，散发着好闻的香味，他不想松手。

纠结一会，直哉又重新把她搂到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继续睡。

真是的，直哉觉得她简直是个怪胎——这话他跟莲说过很多次。在莲笑着说“那你为了个怪胎做那些事干什么”的时候，他把怪胎两个字换成了枝头薄雪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