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的这些时日,康王早就发现了,魏婉清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体贴周到的性子。不是刻意卖好大张旗鼓的周到,她的周到和体贴是和风细雨的,是悄无声息不着痕迹的。
他不止一次碰到过她挥退伺候的人给后院那三个讲道理,霜儿和兰儿那俩小孩也一样,除了她俩打架那次,她从未当众对她们说过重话。
不说这俩嬷嬷,就是琼华殿的那些婆子们她也都挺上心的。门房那姓李的婆子前些日子吹了夜风腰伤犯了,走路佝偻了点,她瞧见后,不仅让人给她抓了药,还送了两贴上好的膏药。
可她偏偏在他跟前却不是这样,想想她伶牙俐齿反驳他的模样,康王就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难过好。他想她待他不同于旁人,可如今这样的不同却与他所求相距甚远。
义林馆里,倚在门边打盹的婆子远远的看到一行人过来,忙不及的上前行礼。
魏婉清先前就交代过,姑娘们上课的时候外面的动静能不要用就不要有,至于往里通报就更不必了。
是以,婆子只福了一福未出声问安,瞧见花嬷嬷和宝嬷嬷两个生面孔,也只是颔首笑了一下,便低眉垂眼的引着他们往里走去。
花嬷嬷和宝嬷嬷对视一眼,小心的迈过门槛踏步入内,一眼便瞧见了廊下那游动的火光。
院子里的七姊妹蔷薇已经谢了,只余绿茵茵的叶子。魏婉清觉着有些单调,就让佩兰往五彩陶缸里移了初绽的莲花搬来,知道郡主爱看缸里的游鱼,还特意从库房取了只琉璃缸摆在廊下的檀木高几上。
琉璃缸没那么深,扎不下荷根,就在底下以水草山石布了小巧的景致,日头透过水面上的白莲零散落进水底,拇指长短的红背锦鲤悠闲的摆尾穿过,恰似那燃烧的火焰般灼灼逼眼。
一墙之隔的两位姑娘已经学完了《三字经》,后面的《弟子规》有前院的师傅讲授,江氏就没再多事,清早带着一屋子的大大小小背了一遍《三字经》后,就开始带着她们写字。
今日学的是“性本善”的善字。
这个字比先前学的那些都复杂,连写了两张都乌漆嘛黑的看不出字形,郡主就有不耐烦了,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往旁边落。
看四姑娘书案上也一团漆黑,她捂着嘴偷偷笑了一声,扭头又去看身后的丁氏,丁氏瞧见她小脸上沾的墨汁,就忍俊不禁的勾起了唇角
王妃说了,上课的时候不能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乱了心神,无关紧要的小事课后再处置也不耽误。是以她便没有上前给她擦脸,忍着笑意抬笔又写了起来。
四姑娘余光瞟到一旁扭来动去的人,好奇的捏着笔也望了过去,乌溜溜的两双眼睛一对上,她就“噗嗤”一声就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又想起江师傅教的笑不露齿,下意识的便抬手往脸上挡,一个不留神,捏在手里的细湖笔就落到了裙子上,杏黄的罗裙上当即就浸出了一大片墨团。她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了一眼正把着素雪的手写字的江氏,小心翼翼的将笔捏起来,漆漆的眼珠心虚的转了一圈,对着窗外讨好的笑出了一口缺三少四的小白牙。
郡主不明所以的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外面,廊下的人正笑眼弯弯的看着她。日头落在她的身上,粉粉白白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有些像昨日吃的玫瑰蜜露鸽蛋羹。
她下意识的皱起鼻子,跟只小花猫样张牙舞爪的冲她呲牙。
哼!我就不写!
魏婉清忍着笑给她使眼色,你倒是往旁边看看呢。
一旁的康王正头疼的看着花猫一样的女儿,眉头险些拧出死结,好端端的大家闺秀怎就养成了这幅模样?
郡主被她突然而至的父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拿起摆在书案上的湖笔,扯了涂的乱七八糟的宣纸才要落笔,压纸的彩漆仿圈“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佯装没看到两人玩闹的江氏这下也不得不管了,“别急”,她快步从后面走上前来,柔声道,“慢慢写.....”。
窗外的康王无奈的摇摇头,不再看那乱七八糟的姐妹俩,对两位嬷嬷说道,“稚子顽劣,让两位嬷嬷见笑了”。
后面的丁氏脸色“蹭”的一下就变了,她俩打架连累我受罚,她俩不好好写字不会也要连累我受罚吧?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一旁的江氏也从慌乱里回了神,她以为两人只是耍了会懒,怎么也没想到眨个眼的功夫墨就沾到了脸上?
这一身狼藉实在是太不像样子了,不赶紧收拾了可没法见人。
“小春,小梅”,她吩咐两个大侍女,“你们去打水来”,说罢又对崔氏说道,“崔妹妹,你先带姑娘们回西暖阁净手”。
“嗳”。
崔氏应了一声,赶忙上前去牵两个姑娘,瞧见郡主脸上有墨迹,就掏出帕子给她擦脸,“慢一点也不要紧的.....”,话没说完,四姑娘也从书案前起身了,杏黄的裙裾上突兀的落着一团乌黑的墨团看的她险些厥过去,“天爷呀,你们这是.....”,她手足无措的捏着帕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先给哪个收拾,下意识就找正带着侍女们收拾书案的江氏求救。
与此同时,郡主也看到了她帕子上的墨痕,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小手,黑漆漆的墨团已差不多干了。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