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萧明煊和陆泊新确认林梦迟没事,林梦迟拿着抱着书生给他送的几本书回来,他们终于想起被遗忘在废弃染坊里的沈映程跟周显,匆忙赶回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陆泊新轻松解开复杂的绳结,将两张大网清理掉。
沈映程现在已经对着王爷笑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比王爷还狼狈,连说两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个多时辰下来,他再站起来,全身都发软,腿软身子也软,刚想弯腰捡掉落在周显脚边的扇子,结果再次被纠缠的网绳绊住,重心不稳向前栽倒。
周显本能伸出手臂,一把紧紧揽住了沈映程纤细的腰肢。
两人贴得极近,沈映程惊愕睁大的眼睛又对上近在咫尺的周显的黑眸。呼吸交融,气息可闻。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眼中清晰狼狈的倒影,以及那如同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几秒死寂后。
沈映程猛地回神,他推了周显一把,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看什么看,扶人都不会扶!手放哪呢?” 他用这种大话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羞窘,完全不敢看周显,眼睛盯着旁边的破染缸,“你站稳了,笨死了!”
周显默默收回手,低下头,方才扶过沈映程腰肢的手掌和被他撞到的胸膛,像着了火一样滚烫,烧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萧明煊看着这情景,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被陆泊新一个轻微摇头制止了。
忽然!
陆泊新猛地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染坊深处一堆巨大破染缸后面。萧明煊也屏住呼吸,眼中重新燃起兴奋的光芒。
猎物来了。
同时,他很快速又小声的发布指令。“染缸后。三人,殿下左路,堵狗洞。沈,右路,破布堆后。周断后路,防翻墙。我正面。”
林梦迟几乎要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给自己派任务。
“林小姐,待着别动。”陆泊新望了她一眼。
除了林梦迟,其他人都全神贯注。
悉悉索索......
几道矮小的黑影在堆积如山的破布和废弃染缸间敏捷地穿梭,如同熟练的地鼠。月光吝啬地洒下微光,只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那飘动的是用旧白被单简单裁剪的罩袍,活脱脱就是商户们口中的白影。
只见那几道白影目标明确地扑向沈映程布置诱饵的方向。
“啊哈!点心!”一个稚嫩却压抑着兴奋的童音响起。
“小声点!老二!”另一个稍显年长但同样带着童音的斥责。
三个白影围住了那包点心,为首那个个头稍高的孩子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糕点。
就在那孩子指尖即将碰到糕点的时候。
陆泊新屈指一弹,一颗小石子准确打在瓦缸边缘,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瓦缸应声而倒,缸内积攒的厚厚一层五颜六色、粉尘状的染料残渣如同小型烟雾弹般轰然炸开、霎时间弥漫开来,形成一片呛人且视线模糊的彩色尘雾。
“咳咳咳!!”
“哇!什么东西!!”
“眼睛!眼睛迷住了!”
三个孩子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色烟雾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刺痛,瞬间乱了阵脚,惊恐地挥舞着手臂,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粉尘中乱窜。
哪还顾得上什么轻功落地无声,三个矮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就想往后院角落那个破洞狗窝钻。
陆泊新堵住了狗洞,萧明煊抄起地上一个破簸箕,一夫当关地堵住了另一个方向。
沈映程揉着被勒疼的胳膊,堵在第三面,眼神里带着点刚脱困的怨念和抓现行的兴奋:“小鬼,看你们往哪跑!”
周显也沉默地站在最后方,彻底封死了退路。
林梦迟被萧明煊护在身后,好奇又紧张地探出半个脑袋。
粉尘渐渐散去。
三个披着破白布、此刻却被染得花花绿绿、如同掉进染缸的小花猫般的孩子,暴露在众人眼前。他们一边揉着被粉尘迷得通红的眼睛,一边剧烈咳嗽,挤在角落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如同神兵天降般将他们包围的众人。
“你们是人?不是抓鬼的天师?” 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现在像个绿脸猫,他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问,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身上那件白影袍是用旧帐改的,胸口还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咒。
萧明煊看着眼前这几个吓得像鹌鹑的小孩,再看看被他们慌乱中掉在地上的一本破得不成样子的线装书。
《云中飞侠传奇录》,眼睛都睁大了。
“你们就是搅得半个朱雀大街人心惶惶的鬼影?”萧明煊哭笑不得,“半夜扮鬼,挪东西,还把人酱菜缸搬上房顶?”
最小的那个孩子脸上红一道蓝一道,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呜......我们错了,大侠饶命,神仙饶命。我们就是、就是太饿了,呜呜呜......”
那个老大还硬撑着,指着地上的破书争辩:“书里说了!真正的侠盗都是月黑风高行动,要踏雪无痕,打抱不平!我们没偷值钱东西!真的!就是吓唬吓唬那些为富不仁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沈映程捂着口鼻,嫌弃地用扇子尖挑起那本脏兮兮的破书翻了翻,噗嗤一笑:“还云中飞侠?就学这个搬酱菜缸?你们这侠盗当得可真够接地气的。” 他用扇子指着书上画的模糊插图,“看看!人家飞檐走壁偷的是贪官的金银,你们搬酱菜上房顶是想砸死谁为民除害?”
林梦迟也捏着鼻子凑过去看了看书,再看看这三个一身狼狈、色彩斑斓的孩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哎呀,你们也太逗了!扮鬼学侠盗?这书谁写的?太害人了!”
萧明煊看着眼前这三个又饿又怕、脏得像小花猫的孩子,再想想自己兴师动众地折腾一晚上,最后抓到的是几个看话本看魔怔的小萝卜头,又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有点无奈心软。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哼!学什么不好,学话本子里的飞贼?扰民清梦,搬缸上房,知不知道多危险?万一人半夜出来被你们吓得摔一跤,或者那大缸掉下来砸了人怎么办?该当何罪!”
三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陆泊新看着萧明煊强装的严肃,眼神温和下来。他道:“皆是孤儿或与家人走散之乞儿。饥寒交迫,年幼无知,受话本蛊惑。罪不当重罚。”
沈映程也帮腔:“是啊王爷,孩子懂什么,都是饿的、冻的。这破书才是罪魁祸首,瞧瞧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萧明煊顺坡下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正是这话,根源在这害人不浅的书上!” 他手一伸,指向那本破书,义正辞严,“这种误人子弟的闲书,岂能容它再流毒世间?定要收缴归库,严格审查!” 说完,他亲自弯腰,一把将地上那本沾满彩色粉尘的《云中飞侠传奇录》捡了起来,也不嫌脏,拂了拂上面的灰。
“至于你们几个,” 萧明煊看向孩子们,语气放缓,“看在年幼无知,又未造成大祸的份上。周显,”他转头吩咐,“你立刻让他带人去慈幼局,让他们空出三个床位!你亲自把他们送过去,好生安置!先让厨房给他们弄点热汤热饭吃。让慈幼局的嬷嬷给他们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再让管事找几个靠谱的手艺人,看谁家愿意收留教他们学点糊口的本事,学不成不许走!”
周显抱拳应了,两只手带着三个还在抽抽噎噎、一步三回头看那包没吃到的点心的小花猫离开了。
萧明煊快速地将那本皱巴巴的破书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正直。
沈映程更是看得嘴角一抽:“王爷您这收缴得可真快,怕不是想拿回家深入研究批判吧?”
“怎么,不行?”萧明煊下巴一扬。
沈映程:“行行行,您慢慢看,草民回家睡大觉了。”
月上中天,喧嚣渐退。折腾了大半夜的众人终于打道回府。
王府宽敞的马车里,锦缎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微冷夜风。
累极了的萧明煊一上车就毫无形象地瘫倒在软座里。车厢随着行进轻微摇晃。他半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还是遵循本心地歪在了旁边陆泊新结实可靠的肩膀上。
萧明煊闭着眼: “哎,可算消停了。抓几个看话本迷了心窍的小毛贼,折腾得比批折子还累人。”
陆泊新垂眸,看着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说话。
马车壁灯的光线昏黄柔和,将他深邃冷峻的轮廓晕染得异常柔和。他将手轻轻覆在了萧明煊随意搭在膝头的手背上,指尖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宽厚温暖的掌心。
另一辆小一点的马车上,林梦迟兴奋得毫无睡意。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小书生送给她的旧书,她看着书页里悄悄塞进来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清俊的字迹写着‘有缘再见’。
她脸上飞着红霞,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想想那个温柔的清朗书生,嘴角压不住甜蜜的笑意。
次日,临州府衙贴出告示。
闹市鬼影案告破,系流落小童戏闹所致,已妥善安置云云。朱雀大街的商户们虽觉啼笑皆非,却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市集重现太平繁华。
而那位高坐王府的尊贵王爷,在处理完一天冗务后,屏退左右,悄悄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云中飞侠传奇录》。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慵懒地歪在铺了厚厚的白虎皮的贵妃榻上,借着明亮的琉璃灯盏,饶有兴致地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笑,至于“害人不浅”、“误人子弟”云云?嗯,本王得仔细研读透彻,才好批判嘛。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慈幼局也送来了消息,那三个被染成小花猫的孩子,分别叫阿大、阿二和小石头。慈幼局的嬷嬷给他们洗刷干净,吃饱穿暖后,虽然还有些怯生生的,但总算安顿下来,开始跟着木匠和篾匠学手艺。
萧明煊得知这个消息很欣慰,他在王府看了一会儿书,就抱着书去察院找陆泊新,觉得需要在他身边一起看。
察院不烧地龙,现在的天气有些凉了,陆泊新不怎么畏寒,因为王爷来了,陆泊新才命人在屋子里烧了炭盆,送了手炉。
天色渐晚,察院里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