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伴随着沈映程的痛呼。
周显被他撞得往后退了点,匕首都撞出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捡,手肘在黑暗中撞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砰!”
支架被撞得移位倾倒,而支架顶上,是沈映程带来的那张备用麻绳。
第二张大网如同天罗地网般,兜头盖脸地将周显也罩了进去。
周显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向前扑倒。
“呜......”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四周都是漆黑的,充满尘土的气息。
沈映程只觉得一个结实的温热胸膛毫无缓冲地压了上来,将他正试图抬起的上半身重重按回地面。脸结结实实地埋在了那厚实的胸膛上,鼻尖瞬间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汗水蒸腾出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而周显的感觉更加清晰。怀里撞进来一个温热好闻的身体,下巴甚至能蹭到对方头顶柔软的发丝。周显身体一僵,又一动不敢动,更要命的是,沈映程因为呼吸不畅而微微急促的喘息很清晰的拂过他颈侧。
黑暗中只有两人骤然加速、重叠在一起的、如同密集鼓点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沈映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嘶哑和慌乱:“周……周显?!”
周显身体僵硬如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得罪了,沈老板。” 他试图起来。
震惊和慌乱之后,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尴尬。
两人都挣扎着想分开,可两张麻绳纠缠在一起,空间本就狭小逼仄,越是挣扎,身体反而贴得越紧,网绳也缠得越死。沈映程甚至能隔着衣物感受到周显心脏强有力的搏动,
“喂!你!”沈映程受不了这种沉默和紧贴的温度,他嘴又开始说话,“你是铁做的吗?重死了!快想办法出去!这鬼地方!又臭又黑又小太憋屈了。真是笨手笨脚,解个绳结都把自己弄进来!”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响。
周显沉默着,努力向后缩紧身体,尽可能地给沈映程腾出多一点空间。他不再尝试乱动,沉下心,缓慢地在黑暗中摸索绳结的结构。每一次摸索,指尖不可避免地会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对方的肢体,引来两人身体同时的僵硬。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最初的愤怒过后,疲惫和沮丧感涌上来。沈映程渐渐安静了。他被网绳勒得难受,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靠在周显怀里。
这似乎是唯一能喘口气还能避免更多身体接触的姿势。空气安静得可怕,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反而愈加清晰可闻。
借着外面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的月光,沈映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近在咫尺的周显。
黑暗中,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因为紧张不时地滚动,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近乎傻气的认真。其实周显很年轻,应该和萧明煊差不多年纪,估摸着二十出头,身上总洋溢着少年的青春单纯感觉。而自己和陆泊新同龄,比他们大三四岁。
沈映程感觉到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他胡乱地别开脸,脸在周显的下巴地方蹭过去。
周显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黑暗中,沈映程清晰地听到了他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他往后一缩:“别乱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沈映程忍无可忍:“外面那两个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还不过来。” 他开始数落萧明煊和陆泊新的不靠谱。
周显依旧沉默,也在疑惑。
以陆大人的行动力,早该到了,出事了吗。
月上柳梢,朱雀大街灯火如昼。
茶楼的事让萧明煊还有些不自在,他刻意走在陆泊新斜前方半步,有些心不在焉。陆泊新与他并肩而行,沉静地观察着,一手依旧虚护在他身后。
林小姐在后面玩,有个小侍女跟着,所以两人还不是很担心,只是自己走在前面。
两人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段,这里摊位稀疏,路灯昏黄,旁边就是通向旧染坊后院的狭窄巷口。
喧闹被隔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萧明煊停下脚步,盯着那条黑暗狭窄的巷口,伸手抓了抓陆泊新的袖子。
陆泊新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嗯?”
“茶楼,”萧明煊顿了顿,似乎觉得提起来很丢人,但又不吐不快,“那个意外!纯属意外!我又不是故意的!”
陆泊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很轻地笑了一下,握住萧明煊的手指,萧明煊的手有些凉,可能是夜风有点冷的缘故,陆泊新就握紧了一些给他暖暖手。
“臣知殿下无心。”他说。
萧明煊把另一只手也塞给他:“就知道你明事理。不过周显那小子也太夸张了,吓我一跳。”
他忍不住低声抱怨,仿佛想找个共犯分担刚才的尴尬。
陆泊新双手握着他的手揉了揉:“周侍卫职责所系,警觉些无错。下次殿下可别撩拨错人了。”
萧明煊:“知道了,下次我肯定先看一遍。”
萧明煊还想往巷子里钻,想继续查查看来着。
夜风忽然从巷内窜出,陈腐的染料味道和微凉的湿意扑面而来。
萧明煊衣着虽华丽但不厚实,被风一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陆泊新一只手力压在他近侧的肩膀上,阻止了他迈出去的步伐。
“风冷,巷子深,殿下等等。” 他说着解开了自己那件鸦青色锦袍的襟口盘扣。
萧明煊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泊新干脆利落地脱下外袍。陆泊新抬手,将那件宽大厚实的锦袍披到了萧明煊肩上,然后给他拢了拢。
“泊新?你不冷吗......”萧明煊想推辞。
陆泊新:“不冷,臣探路,殿下断后,注意暗处。”
肩上沉甸甸的温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肩头直渗心底。
“知道了。”萧明煊说。
两个人把暗巷看了一遍,刚准备去沈映程和周显待的院子,小侍女匆忙赶来,泫然欲泣:“王爷,小姐走丢了,我......刚刚人太多,我一个转眼,小姐就不见了。“
两个人又急忙回到朱雀大街。
陆泊新与萧明煊穿梭在熙攘人群中,寻找林梦迟的踪迹。
林梦迟原本自个儿在外边玩,人太多了,她跟自己的小侍女冲散了,就想去找陆泊新和萧明煊。
她找到萧明煊的时候,正好看到平日高傲矜贵的表哥,无比自然地缩在陆大人身后,两人身体紧贴,表哥脸上非但没半点恐惧,反而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甜蜜笑意,还偷偷用手指去勾陆大人的手。而那个总是板着脸、一身寒气的陆大人,居然捏了表哥的手心,眼神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林梦迟小嘴张了张。
她对表哥那份懵懂的好感和对陆泊新俊美皮相的欣赏,在目睹了两人之间那种完全插不进去的、旁若无人的黏稠亲密后,瞬间碎成了渣。原来、原来他们......!
林梦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剩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哼!”,跺了跺脚,感觉自己被彻底排除在外,有些失落,赌气地扭头往旁边灯火稍暗些的拐角走去,想去散散心透透气。
这一拐不要紧,正好撞上一个同样心不在焉、低头看书的年轻身影。
“哎呦!” 两人同时痛呼。一堆线装书册从对方怀里哗啦啦散落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清朗又带着焦急的嗓音响起。
林梦迟捂着被撞痛的额头,正要发作,抬眼却愣住了。
眼前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的书生,眉目清秀俊朗,即使在昏黄的街灯光下,那双眼睛也如星辰般明亮,透着读书人的干净和一丝慌乱。
他看着林梦迟捂着额头,紧张又笨拙地连连作揖道歉:“小生该死!只贪看这古籍上的批注,未曾留意行人。姑娘额上可要紧?小生略懂药草,这消肿止血......哎,真是......”
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和他那身清雅的打扮,撞进了林梦迟刚刚还一片茫然的心田。那份因为表哥和陆泊新而产生的憋闷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全新让她心尖儿发痒的羞涩和好奇。
“我、我没事。” 她放下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脸颊微微泛红,蹲下身,“我帮你捡书。”
“啊?不不不,怎敢劳烦姑娘!” 书生更慌了,也手忙脚乱地去捡。
两人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林梦迟像被烫到般缩回,脸更红了。书生也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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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迟!真是!不是说了不能乱跑吗!”萧明煊焦急地左顾右盼,嘴里抱怨,脚下不停。
陆泊新也蹙起眉找。
就在这时,萧明煊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个相对安静的岔路口,眼睛一亮:“找到了!”
他拉住陆泊新的手腕,指向不远处一个卖旧书的小摊。
昏黄的豆油灯下,林梦迟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线装书,和一个同样蹲在地上的年轻男子说话。那男子穿着一身浆洗发白却整洁的靛青布衫,文质彬彬,他面前铺着几本泛黄的古籍,看起来像是个小书贩。
林梦迟全然没了在王府的娇蛮傲气,小脸因为兴奋或羞怯而染着红晕,指着书页低声说着什么,声音雀跃得很,和刚来王府那天一样。书生则温和地回应着,指着书上的字迹给她解释,眼神专注而清亮。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得似乎能自成一个小世界。
陆泊新眼神微松,示意萧明煊上前。但萧明煊看清情况后,却抬手阻止了陆泊新的脚步,让小侍女在林梦迟后面守着,然后他狡黠一笑,拉着陆泊新退到旁边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后面。
“你看梦迟那样子,难得有个谈得来的朋友,咱们别过去煞风景。”
陆泊新点点头,两个人就靠在这里讲些悄悄话,拉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