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门口有棵生了病的树,本该在这个夏天枝繁叶茂的,只是现在那枝条上的树叶半绿半黄,好像一个岁数不大却长了很多白发的年轻人。
周镇岳直到中午才腾出空急匆匆赶去看守所,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很久。他一定要等一个答案,如果等不到,他大概要把看守所门口的水泥楼梯踩踏到抛光也不会走。
过了大半天,魏明终于走了出来。
“已经确认了。”
周镇岳还是一遍又一遍问道:“凶手是她?是刘丽华?”
“是。”
得到肯定回复,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僵住了,结巴了大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她......”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啊?啊?”
然后这个一向强大的男人开始深深痛恨起自己来,整个眉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退后两步,抓着后脑勺无助地蹲在地上。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如果他能多回几次家,如果他能坚持多带他们去检查几次身体......
如果......
“都怪我,都怪我......”
魏明抓紧他的肩膀:“没用的,镇岳,她要想害人,你怎么都拦不住的。”
周镇岳面如死灰,还是像他跪在灵前的时候一样,眼神空洞,掉魂了一样,望着某处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突然问:“我爸妈,走了吗?”
“我以后,以后......我都,见不到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
魏明急声道:“镇岳,周镇岳!你千万要想开啊,你这样你爸妈怎么放心啊?周镇岳!”
林青河这时才赶到看守所,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冲了过去,喊道:“周镇岳!周镇岳!”
林青河把周镇岳的手合起来,大拇指扣在无名指根握成拳,一边拍着他的脸,一边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周镇岳!周镇岳!”
周镇岳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像是从好多年前的某个下午传来似的,好遥远。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但又不得不为这个喊着他名字的声音感到急切。
你在担心我吗?我不能让你担心,不能......
这样的念头持续了很久,慢慢的,终于让周镇岳整个人恢复了清明,他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视线聚焦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这是,啊,他前段时间刚认识的朋友,还有,魏明。
周镇岳又一次回忆起来所有的事,双手捂着脸,整个人无助地哭出声来。
林青河坐他旁边,一直陪周镇岳坐到他整个人开始平静下来。
魏明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要问她些什么吗?”
周镇岳摇了摇头:“不必了。”
天黑透以后,林青河陪周镇岳回到了家,周家大伯周建军着急忙慌走过来问:“怎么样了?知道凶手了吗?丽华怎么被他们带走了?”
“凶手是她,是刘丽华。”
“什么?你说什么?”
“镇岳,你确定吗?”周建军不可置信,但消息是周镇岳亲自去问的,不会有错。
“是。”
周建军沉默半晌,踉跄着走到灵堂的黑白照片前,突然大叹了一口气,又似乎接受了这个令人愤恨的结果,然后像只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来来回回不住地叹气,使劲儿拍打着大腿:“唉!唉!”除此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建明啊!建明啊!”周镇岳半跪着扶住了他,眼泪不知不觉滑落,掉在砖石地面铺着的稻草上,悲伤和苦痛浸满了这个家。
可怜人。
刘丽华被判刑那天,周父周母下葬。
他们的墓前烧着很多子孙后代孝敬的纸扎房和元宝纸钱,近百个花圈烧起来,黑烟大到完全遮挡住了太阳的光线。
最后的最后,人一生的结尾,就如同眼前的这墓堆,几尺之下黑乎乎的洞里放着两具挨在一起的棺材,棺材前摆着一小桌供品,桌上正中的那支烛火熄灭之前,这墓就要被黄土封个严严实实。
那蜡烛在我们看不到的时候熄灭了,魂也就此散去,人的一辈子就这样烟消云散。
在看守所那天他离开之前,魏明问他真没有什么话要质问刘丽华吗,他只说,希望刘丽华能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希望,永远都别再看到她。
离开的人已然先行一步去往别的世界,而生者总要坚强,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