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女士，宋医生在二楼诊室等您。”

时沭渺颔首，脚步未停。

电梯门打开时，燕忻忽然开口：“姑姑，不用这么大阵仗吧？我就是胃不舒服，开点药就行了。”

时沭渺按下二楼按钮，头也没回：“你的‘就是’和‘就’，我已经听够了。”

燕忻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诊室的门半敞着，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医生，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又温和。看到三人进来，她站起身，目光先落在时沭渺身上，然后转向燕忻。

“小忻，好久不见。”宋医生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刻意放轻了音量，“上次见你还是去年秋天。”

燕忻点点头，没接话。

宋医生也不在意，示意她们坐下，目光在奚温竺身上停了一下。

时沭渺介绍道：“算我外甥女，奚温竺。”

奚温竺微微躬身：“宋医生好。”

宋医生笑了笑，没多问，转而看向燕忻：“最近饮食怎么样？”

“不怎么样。”燕忻还没开口，时沭渺已经替她答了，“早上不吃饭，中午吃一顿还闹胃病，刚才在饭桌上差点晕过去。”

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宋医生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有没有恶心、反酸、腹痛的位置具体在哪、疼痛是持续性的还是间歇性的——燕忻一一回答，声音始终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先去做个胃镜吧，顺便抽个血。”宋医生摘下听诊器，在电脑上开单，“小忻，你这个情况光靠吃药不行，饮食规律是最基本的，你姑姑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燕忻“嗯”了一声。

宋医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单子递给时沭渺：“检查室在四楼，我已经安排好了，直接过去就行。”

时沭渺接过单子，道了谢。

走出诊室时，奚温竺依旧扶着燕忻，步子放得很慢。走廊很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瓷砖地面上。

电梯里，燕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姑姑，你刚才跟宋医生说的那些，是提前打电话问过了？”

时沭渺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你离家这些年，我每个月都会跟她通一次电话。”

燕忻睫毛颤了颤，顿了顿，“我不是还有宋沁宵在吗？她会给我检查的，也不用她吧。”

很明显，燕忻并不是很喜欢刚才的女人，她也正是宋沁宵的母亲。

她总觉得宋心宵的医术是科学正端的，但她母亲很奇怪，就像是能用一个对视就猜透她所有“伪装的疾病”一样。

倒没有别的原因，她就是讨厌这种被看透的感觉。

奚温竺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燕忻搭在自己臂弯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血管隐约可见，像是深秋时节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的脉络。

她把那条薄毯重新拢了拢，遮住燕忻的手背。

四楼的检查室布置得很温馨，不像传统医院那样冷冰冰。护士显然是老手，动作轻柔又迅速，抽血时燕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奚温竺别过了脸，不太敢看。

胃镜检查需要空腹，燕忻今天中午吃了东西，只能先做别的项目，胃镜安排在明天早上。

时沭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燕忻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跨年”“机票”“那边的医生”。

她靠在检查室的软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奚温竺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还好吗？”

“还好。”燕忻没睁眼，“就是有点困。”

“那你睡一会儿，我在这儿。”

燕忻没应声，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

奚温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让燕忻的头能靠在自己肩膀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停驻在花蕊上的蝶。

时沭渺打完电话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燕忻安静地靠在奚温竺肩上，呼吸平缓，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放松；奚温竺坐得笔直，一手扶着燕忻的肩，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神情认真又有些茫然。

窗外的冬阳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时沭渺静静看了片刻，转身走到走廊上，轻轻带上了门。

她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有“洛栖”存在的时间。

那是在一次家族宴会上，所有人都在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只有角落里的洛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时沭渺那时候路过，只是匆匆一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细碎的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由远及近。

时沭渺直起身，理了理衣领，推门走回检查室。

燕忻还没醒。

奚温竺朝她做了个口型：“还在睡。”

时沭渺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查看欧玉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跨年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那边的医生我也联系过了，到时直接过去就行。”

下面附了一份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地点，最后缀着三个字——

“尼拉谒。”

时沭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锁屏，将手机倒扣在膝上。

窗外，冬日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燕忻在梦里皱了一下眉。

奚温竺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微微加重，她低下头，看到燕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她没动。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任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