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碎石土灰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身影一瘸一拐走得艰难。
郑兴从早晨一直走到晌午,还是没有见到城门的影子。要不是家里的孩子实在病得厉害,这条路,他说什么都不会走。
可他没办法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自从供奉茂国公那天之后,郑南一病不起,即使醒过来也咳嗽不止,说不出话来,吃东西都困难。
想找点肉给孩子补补,鼠洞掏了一个又一个,可孩子的气息却越来越弱,郑兴收拾了家里仅剩的一点铜钱,还咬牙带上家里最后的一点麦子,将这些都敛在怀里。他穿着单薄的衣裳,艰难走出家门。
他媳妇已经跑了,要是连孩子也没了,那就完了!他就彻底完了!
县城里的药堂前排着不少人,郑兴急着找大夫,硬是拖着条瘸腿挤到了最前面,被他挤到后面的男子刚要怒斥,看了看他那条腿,终究是没说什么。
郑兴却对别人的视线十分厌恶,低声骂了一句。
“嘿!你这人!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还横上了?!”男子被他气得心头火起,抬手就要把他扯出去。
“哎,冬日里火气旺,小心气大伤身。”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安抚地摆摆手,有看向明显面色不好的郑兴:“体虚气短,不过是吃得太少……”
“不是不是,是我儿子要看病,他不过是吸了些烟气罢了,养了半个月了也没好转,大夫您给开点药吧!”
“这……这还需看看脉象,你儿子人在何处?”老大夫四处看,也没找着孩子。
“在家呢,孩子我带不过来,你给开点药就行。”
这下不光老大夫无语,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病人都没来还看什么病,赶紧回去罢,还这么多人等呢!”
郑兴本就心情阴郁,闻声斜眼看过去,他眼神颇为骇人,看得围观者心中一寒,登时没声了。
老大夫也很是无奈:“这药哪是说开就开的,得见到病人才能辨症啊。”
“那你随我走一趟吧,就在郑家村。”
“这可不行,今日坐诊,这么多人等在这里呢……”
“要钱是么?我这有,我这还有粮食,你随我去吧,最好现在就走,我可就这一个儿子。”郑兴声音里都带着颤,脸上显出些许癫狂。
他跪下求,大声讽刺那大夫势利眼,却都无济于事。这些人,这些冷心冷肠的人根本不管他儿子的死活。
郑兴最后被药堂的人请走,攥着铜板走出城门,这些念头还在他心里不断流转,令他满心恨意。
返程的路更加漫长,渐渐黑沉的天色里,他扶着一颗歪脖子树歇气儿,眼神却不由自主的望向北面。
茂国公……对,这位国公爷!都是他的错,他那么诚心地带着村里人供奉他。到头来,这位收了他的香火,也显了灵,却什么都没有给他,还害他唯一的儿子重病。
冷风吹透了他的单衣,郑兴却如石头一般定定站着。心中的怨恨爆裂开来,止不住地战栗。
他要报复!什么猫啊鼠啊人啊!他自己都无路可走了,那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郑兴不知道的是,他一离开县城,守门的卫兵就一路小跑来到了县衙,他没进正门,而是从侧面走,此处直通县衙边上的一座四层塔楼,上面挂了个黑漆漆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百粟堂’。
厚重的大门上没有拉手,底下却开了一整排的孔洞。往里一推,打开容一人可走的缝隙,卫兵侧身而入。
“堂主,郑家村有人身上带了税鼠的血印。”
塔楼内没有窗,仅大堂的中央有一豆烛火跳动着,能看清一套桌案前,坐着一位中年男人。
“又是郑家村啊……无妨,已经安排过了,这个人……先放着吧。”
霖渊县不大,但也足够让南辕北辙的两伙人错过。
纪翎并不知道在医馆附近发生的骚乱,他今日收拾齐整,带了点干粮和水,护卫服里还穿了便于夜间行动的衣裳。
一切的准备,都是为了下工之后的行动。
无论是之前看到的黑影,还是据郑成义老爷子所言,那边都有些不寻常,合该尽早探明情况,好再做打算。
“这位大娘,你可看见一位绿衣服的小公子?大概这么高。”纪翎比划了一下高度,刚想再形容下,却被打断了。
“害,不就是那位县太爷家的小公子么,没看到,他这次应该不是从这边跑的。上次他从这跑出城的时候,我想想哈,好像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儿了……”
好家伙……没想到余小公子还是个‘惯犯’。
纪翎这一上午的功夫没做别的,尽耗在赶路上了。目的只有一个:他的顶头上司,同时也是他新新的小徒弟,跑了。
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纪翎相当紧张,这可是县令家的公子啊,听着就很值钱,这要是被绑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些当护卫的都得担责任。
可他一路问下来,什么紧张感都没了。
告别这位热情的大娘,纪翎正思忖着接下来的去处,就看到吕统领在南城门处发出的讯号。
一边感叹,小公子脚程够快的,纪翎一边往过赶。跑得急了些,肩膀上传来些许刺痛,他忍住没去碰,而是跑得稍慢了一些。
到了城门口,纪翎朝外一看,吕统领和另外两个护卫都在,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一抹葱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