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突然传过来一片叮铃咣啷,郑大牛匆匆走进来:“爹,你快去看看吧,五哥家两口子和他们家老太太吵起来了。”
郑里长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这时候家家都揭不开锅了,这老五居然还力气吵架,可真是糊涂到家了。
这郑家老五大名叫郑二,是里长亲哥哥的二儿子,不管是身为里长,还是作为长辈,这个事他都必须得管。
跟着儿子一路小跑出了门,郑里长急吼吼地往村西边去,路上郑大牛给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事情倒是不复杂,郑二家头几年生了个小丫头叫郑小草,这名儿起得还挺应景,小丫头真就跟根儿草儿似的,瘦瘦小小的。
生她的时候年景还算好,吃食弄精细点,孩子也没什么大毛病,平平顺顺地过了几年。
无奈今时不同往日啊,粮食短缺,这小丫头本就瘦弱,饿了这么久眼看就要饿死了,家里的老太太看不下去,想去给孩子熬点肉粥。
这郑二平日里只知闷头干活,没什么脾气就是人有点轴。
他倒也不是真就那么狠心,想活活饿死自己的亲闺女,可是一家人吃的都是一样的,都是饿着肚子强活。
大人饭量还大呢,都还没事,怎么可能单单就给孩子饿死了呢?
这丫头平日就病恹恹的,不也过了这么多年,他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那肉晒成干,留着入冬当粮吃,不就又能多挺几天!
他想得挺好,就是完全没考虑到自家孩子身体有多弱,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死活不让老太太动那刚分到的鹿肉。
这一来二去的母子俩就撕扯起来,别看老太太瘦,中气倒是足,抱着虚弱的郑小草在院子里哭得震天响,这才惊动了邻里亲戚。
里长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种事情最不好办。归根结底还是吃食不够,这个解决不了,那谈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一个村里的院子都大差不差,土墙泥地茅草屋。
郑二家半人高的院墙外趴了一溜儿人,老太太抱着孩子坐在院子中间,嘴里还念念叨叨地骂着对面两个同样干瘦的男女。
“你个棒槌脑袋!你以为就你会算计?!我看你就是想饿死我大孙女!!”
郑二觉得难堪,伸手想扶她却被一巴掌打开,只能站跟前哄:“哎呀,娘!娘啊,你消消气,我这不也是为了以后着想么,家里有多少粮你心里也有数,今天多熬一碗粥明日多做一顿饭,这一来二去的不节省,咱们全家都要饿死啊!!”
“我不管!我就知道我大孙女都要不行了!有本事你先饿死我这个老娘算了!!反正我也这么大岁数了,饿死了还能给你省粮食……”
老太太还要再骂,就听到院外有人喊:“让让,都让让,里长来了。”
众人分出条路来,正在对峙的老小也不吱声了,都殷切地望着走进院子的小老头。
郑里长看着这边又看看那边,几个大人虽然都瘦得一把骨头了,但精神还算好,可那孩子已经气若游丝了,郑二有苦衷他清楚,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村子里统共就没几个孩子,小姑娘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思虑再思虑,他也说不出让人放弃孩子这种话。
“郑二啊,你那丫头眼看着就要不成了,还是给吃点东西吧。你心里有盘算,这我知道,可咱也不能光想着之后,就不顾着眼前了啊。”
他停顿片刻,见那郑二神情有所松动,只是一时不好开口,只好接着劝:“如今的吃食不还是够吃一段时间的么,你先把孩子保下来,之后咱们再想法子。”
这句话却好像踩到了郑二的尾巴一般,刚刚还在好声好气哄老太太的男人,声音突然大得吓人。
“想法子!?能有什么法子?从秋收到现在咱们村儿折腾了多少法子?!人都搭进去一个了!有用吗?!这点粮食连冬天都过不去,你让我保孩子,我拿什么保?!”
霎时间,院里院外都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想过这些,怨里长没有好办法,怨郑家没有好门路,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吃不饱饭。
可谁也没敢在里长面前说这些,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里长也不容易,还能为大家想办法就已经是尽职尽责了。
吼完的郑二也有些回神儿了,他看着里长铁青的脸,一阵头皮发麻:“不是…里长,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里长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解释了:“大牛啊,去把咱们家分的肉拿一半过来。”
“爹!这……这可是……”
“去拿!”
郑大牛被他吼得一愣,垂着头转身回家了。
目送他离开,郑里长环顾四周,见有孩子的那几家正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有些发寒。
“这样吧,为了能让尽量多的人活下去,我打算让大家把家里的存粮都拿出来,按人头数统一分下去,由我和村里的几位老人家一起核算,看这些粮食还够吃多少时日。”
没人说话,望向他的目光却复杂起来。
郑里长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这确实是个办法,但风险极大,也并不公平。如果出了问题,或是之后还是弄不到新的粮食,那就不是死一个两个人的问题了。
而且如果不是强制实行,村里人是决计不可能接受的。所以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现在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是他冲动了,也没期望有人能响应。
“此事全凭自愿,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说罢,他便甩袖而去。